晨光初透，照亮了文华殿内凝重如铅的空气。

巨大的辽东及蒙古诸部舆图悬挂在殿北，山川河流、部落牧地、关隘城堡纤毫毕现。

言罢，崇祯霍然起身，双手按在地图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视全场：

“诸位，”

“辽东之局，非独建虏一隅之事。皇太极为何拼命拉拢蒙古诸部？

因为他知道，仅凭女真八旗，体量不足，难撼我大明根本！

他想打造一个以他为首的北方同盟，从东、北两个方向，挤压我大明战略空间！”

“所以，我们破局的关键，绝不能只盯着辽东汉地四卫，眼光必须投向这片更广阔的草原！我们要做的战略总纲，其实很简单——”

崇祯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这十二个字，朴实无华，却如同惊雷初响，在不少老成持重的臣子心中激起波澜。

这……这近乎市井俚语的概括，却似乎直指同盟斗争的核心本质！

“建立统一战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蒙古部落！”

崇祯的手指再次点向地图，随着他的话语在几个关键部族间跳跃，

“就不能再用老一套，要么一味武力打压，斥其为‘鞑虏’，要么一味怀柔赏赐，视其为‘藩属’。

我们必须采取一种更灵活、更务实、也更有效的手段——又联合又斗争！”

“联合谁？斗争谁？如何联合？如何斗争？”

崇祯连续发问，却并不等待回答，目光灼灼，

“这取决于当前的主要矛盾！现阶段，皇太极及其背后的后金（清）政权，是我们必须集中力量对付的、最危险的敌人！

那么，对蒙古诸部的策略，现阶段就应以联合为主，尽可能分化他们与皇太极的关系，

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绝不能让他们拧成一股绳，从侧翼威胁我蓟辽、宣大防线！”

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猛地拍在察哈尔部的位置上：

“具体方略，朕看可分三步走，步步为营，层层递进！”

“第一，支持林丹汗！”

“这位蒙古名义上的共主，虽然志大才疏，内部不稳，但与皇太极有根本利益冲突！

皇太极要的，是取代他，成为草原新的‘博格达汗’！

我们要做的，就是给林丹汗输血打气！

粮食、布匹、甚至一些淘汰的军械，都可以有限度地给他，让他有力量、有底气去和皇太极争夺漠南蒙古的主导权，让他顶在前面，消耗皇太极的兵力和资源！”

此言一出，兵部尚书王在晋眉头紧锁，

而老帅袁可立更是忍不住出列，脸上写满忧虑：

“陛下！林丹汗其人，反复无常，野心勃勃，前些年还屡犯我宣大边境。支持他，岂不是养虎为患？若其坐大，恐成我大明北疆新患啊！”

崇祯看向袁可立，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对老臣质疑的不悦，

“袁老顾虑的是。但请袁老细想，林丹汗，他顶多算是一头瘸了腿、掉了牙、还内部不和的老虎。而皇太极是什么？”

崇祯的目光转向盛京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他是一条潜伏深水、正在拼命积蓄力量、随时可能一跃化龙的恶蛟！蛟若化龙，则风云变色，江海倒卷，其危害远超一头暮年老虎！”

收回目光，语气冷静：“用一头我们知其根底、且能一定程度上施加影响的瘸腿老虎，去牵制、撕咬那条一心化龙的恶蛟。

让老虎消耗恶蛟的力气，让恶蛟延缓化龙的进程。即便最后老虎被恶蛟咬死，恶蛟也必伤痕累累。

这笔买卖，怎么会亏？”

崇祯环视众人，声音沉静：“等他们两败俱伤，或者……等我们解决了那条更主要、更危险的恶蛟，回头再来收拾草原残局，无论是安抚还是清扫，

岂不比现在同时面对一个相对统一的蒙古和一个日益强大的后金，要容易得多？此乃驱虎吞狼，以夷制夷之策的活用！”

“驱虎吞狼……以夷制夷……”

袁可立喃喃重复，眼中的疑虑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的震撼所取代。

他并非不知此计，但从未有人像陛下这般，将“虎”与“蛟”的本质、威胁层级和利用价值剖析得如此冷酷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