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三月二十，酉时三刻。

大军出发的前一夜！

京师的春夜，寒气依旧如细密的针，从宫殿的飞檐翘角、从金砖地的缝隙里幽幽渗出，试图渗透每一寸温暖。

然而，文华殿东暖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数座鎏金铜烛台被尽数点燃，粗如儿臂的牛油大烛稳定地燃烧着，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也驱散了所有角落的阴影与寒意。

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在这过分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暖的光晕流淌在紫檀木御案光滑的表面，映照着堆积的奏章、摊开的地图，也映照着御案后那位年轻帝王沉思的侧脸，

以及御案前，那个单膝点地、背脊却挺得笔直如松的年轻将领。

崇祯放下手中的朱笔，笔尖的朱砂在宣纸上留下一个未完成的圆点。

他抬起眼，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李定国。

不过弱冠之年，面庞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少年轮廓，皮肤是常经风霜的微黑。

但那双眼睛——明亮，清澈，却又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坚定。

四年时间，从陕西战场那个被俘时犹带野性与迷茫的少年流寇，到“皇明建设兵团”里咬着牙完成所有操练、吸收新知识的积极分子，

再到“皇明卫队”教导队中崭露头角、最终以优异成绩结业的新锐营官……

时光和崇祯刻意引导的“新思想”冲刷，洗去了他身上的草莽气，雕琢出了硬朗的线条和某种内敛的锋芒。

那身崭新的、代表“皇明卫队”军官的暗红色戎服穿在他身上，异常合体，衬得他肩宽背阔，自有一股勃发的英气。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微响和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巨大的山河地理屏风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定国，”

崇祯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坚持连夜请见，非要随黄得功将军入川平叛。朕，再问你一次，可想清楚了？”

崇祯确实一直在考虑李定国。

这个在原本历史轨迹中，能打出“两蹶名王”震惊天下战绩、最终在绝境中宁死不降、撑起汉家最后一抹尊严的忠贞之士，其军事天赋和心性品德，让熟知历史的崇祯万分珍惜。

这是一块绝世璞玉，只是历史阴差阳错，让他蒙尘。

这一世，既然早早落到了自己手里，悉心雕琢，假以时日，必成国之栋梁。

让他去四川，去那个他“原本”应该大放异彩又最终留下遗憾的战场，与那个他曾称之为“义父”的敌人对决，

或许能让他更快地斩断宿命般的纠葛，真正在正确的旗帜下，绽放出属于他自己的、更耀眼的光芒。

然而，崇祯亦有顾虑。

这一世的李定国，与张献忠的羁绊因他的干预而大为削弱，更未参与其核心作乱。

但毕竟有过一段时间的隶属关系——义父子，这在极其重视“忠孝节义”、尤其是“孝”道衍生出的“旧恩”观念的当下，仍是一个敏感点。

让他去征讨张献忠，会不会将他置于“忘恩负义”、“不念旧情”的道德困境？

朝野上下，那些本就对“皇明卫队”这套新事物看不顺眼、或对李定国“流寇出身”抱有偏见的人，会不会借此攻讦，给他带来不必要的压力甚至危险？

这是对李定国心性的考验，也是对他这个皇帝“用人不疑”魄力的考验。

李定国抬起了头。

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却没有丝毫闪烁不定。

他的目光直直迎向皇帝审视的眼神，声音清晰、稳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陛下，臣想清楚了！思虑再三，夜不能寐，故冒死求见。臣请战入川，理由有三，请陛下容臣禀明！”

“讲。” 崇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倾听的姿态。

“其一，为民生黎庶！”

李定国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亲身经历过的痛切，

“臣出身陕西，家乡便是被连年天灾与人祸反复蹂躏之地！

臣亲眼见过，张献忠等流寇是如何打着‘均田免粮’的幌子，实则行裹挟壮丁、抢掠粮财、焚烧村镇之暴行！

他们所过之处，十室九空，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绝非书中虚言！”

李定国的语气渐渐转为激昂：“后来，臣蒙陛下不杀之恩，投身‘建设兵团’，亲眼看到陛下新政之下，清丈田亩、分田到户、兴修水利、以工代赈……

那些曾经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乡亲，脸上重新有了活气，地里重新长出了庄稼！臣才真正明白，什么才是解民倒悬！

如今张献忠贼心不死，勾结四川贪官污吏，意图再掀血雨腥风，断送蜀地百姓刚刚有望得来的生路！

此等行径，与臣当年所见一般无二，甚至更为卑劣（因有官员内应）！

为民除害，护我大明子民安宁，此乃臣请战第一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