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跪在那里，仿佛化作了石雕。

她预料过朝廷的嘉奖，或许是金银绢帛，或许是一道温言勉励、催促进兵的谕旨，甚至可能因她揭发上官而引来猜忌的质询。

但她做梦，不，她连做梦都未曾敢想过……

封侯！

太子少保！

四川总兵！

这不是简单的褒奖，这是将她与徐达、常遇春、沐英那些开国元勋，与历代平定边患的名臣大将，放在了同一个评价体系内，并给予了最高的肯定！

这是将她秦良玉，一个土司出身的女将，推到了武人荣誉的绝巅！

更关键的是，这背后蕴含的意义——那位远在紫禁城的少年天子，不仅完全信任了她的忠诚与能力，

更用这种打破千古铁律的方式，向天下宣告：

在他心中，忠勇与功绩，超越了一切僵死的礼法规条，超越了性别之见！

一瞬间，无数画面在她眼前闪过：

年轻时随夫出征的艰辛，丈夫战死后独掌兵符的沉重，无数次浴血沙场的惨烈，那些朝中文官隐含轻视的目光，那些所谓“正统”将领若有若无的排挤……

所有的委屈、坚持、孤愤，在这一刻，被这份沉甸甸、光灿灿、打破一切的殊荣，冲刷得百感交集！

她猛地低下头，眼眶在刹那间变得通红滚烫，一生坚韧、泪不轻弹的女将军，此刻只觉得一股滚热的气流直冲鼻腔眼底，几乎要抑制不住。

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

秦良玉没有立刻谢恩，而是缓缓地，将单膝改为双膝跪地，朝着北京城的方向，深深地、极其庄重地拜伏下去。

一次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冷粗糙的地面，坚实的触感让她翻腾的心绪稍定。

两次叩首，脑海中是陛下年轻而坚毅的面容（她虽未亲见，但能从旨意中想象），是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三次叩首，所有个人的感慨化为更加磅礴的力量——

士为知己者死！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当秦良玉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无泪痕，只有被擦拭过的、更加冷硬坚定的线条，和那双眼中燃烧起的、足以焚尽一切艰难险阻的火焰。

那火焰，名为“知遇”，名为“效死”，名为“不负”！

“臣……秦良玉……”

“叩谢皇恩！陛下天高地厚之恩，臣……万死难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音，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侯爷！是侯爷！”

“忠贞侯！太子少保！总兵大人！”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白杆军的将士们仿佛从巨大的震撼中苏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跳动着，嘶喊着，许多老兵更是热泪纵横！

他们跟随秦家、跟随秦良玉征战多年，受过嘉奖，也受过冷遇，但何曾有过今日这般扬眉吐气、光耀门楣的时刻？

这份荣耀属于他们的统帅，更属于他们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士卒！

皇帝看到了！

天下人都将看到！

秦翼明激动得脸膛发红，一把抓住秦良玉的手臂（随即意识到失态又赶紧松开），声音都在发抖：

“姑姑！不……侯爷！陛下……陛下这是……旷古未有的恩典啊！陛下知您！信您！我秦家，我白杆军，从此唯有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马祥麟更是虎目含泪，单膝跪地：“母亲！侯爷！从今往后，看谁还敢因您是女子而心存轻视！陛下这是告诉天下，有功必赏，有才必用！我白杆军，誓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秦良玉站起身，从依旧面带恭敬微笑的中官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用紫檀木匣盛放的侯爵金印和诰命卷轴。

印信入手冰凉，却仿佛有滚烫的温度，直透心底。

秦良玉转过身，面向她的军队——那些激动得难以自抑的将士们。

阳光刺破云层，正好照射在她高高举起的侯印之上，金印、紫绶，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夺目光华，仿佛一轮小太阳被她擎在手中。

“将士们——！”

秦良玉运足中气，声音压过了所有的欢呼，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全场迅速安静下来，无数双炽热的眼睛望着他们的统帅，他们的侯爷。

“此印此旨，非我秦良玉一人之荣！”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

“这是陛下，对我白杆军上下，数十年如一日镇守边陲、忠勇卫国之褒奖！是对我等此刻不畏强敌、不避斧钺、浴血奋战之肯定！更是陛下励精图治、中兴大明、廓清寰宇之决心的彰显！”

秦良玉将印信握得更紧，声音愈发激昂，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陛下以千古未有之殊恩待我，我白杆军，当以何报之？！”

“荡平叛贼！肃清奸佞！复我蜀地朗朗乾坤！” 秦翼明振臂高呼。

“效忠陛下！万死不辞！” 马祥麟和众将齐声应和。

“效忠陛下！万死不辞！！！”

全军将士的怒吼，汇成一股震天动地的声浪，在山谷间反复冲撞回荡，惊起远处山林中无数飞鸟。

秦良玉重重地一点头，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最为锐利、也最为自信的神色：

“说得好！叛贼张献忠未灭，内奸邵捷春、刘镇藩未除！陛下天兵已在途中！

我白杆军，身受皇恩，正当奋勇争先，为陛下前驱，扫清蜀地一切阴霾魍魉！要让天下人，让陛下看清楚，他没有信错人！我白杆军，担得起这‘抚远’二字！对得起这侯爵殊荣！”

秦良玉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叛军盘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