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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几卷就能开刻了。
沈砚明拿起一本翻了翻,纸是上好的竹纸,字迹清晰疏朗,边栏留得宽,便于日后添注。他翻到宣府卷的最后一页,看见刻工把自己誊录的那封于谦没寄出的信也收进去了,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此信系于少保遗稿,今录于此,以证赤心。
他合上书,指腹在蓝皮封面上按了按,抬头对苏婉道:替我谢过大伯。等全书刻完,我亲自去太原府送一套。
陈景把那两坛酒搁在石桌底下,拍拍手上的灰:这是婉儿外祖父窖里藏的竹叶青,说给你补补神,编书费脑子。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对了,今日李御史托人带了句话——陛下看了石亨抄家册子里那些于少保的旧信,在乾清宫坐了一整天,晚膳都没用。牛玉偷偷传出来的话说,陛下把那几封关于南宫供给的信看了十几遍,案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到天黑才搁下。
沈砚明和苏婉对视了一眼。苏婉把竹篮收好,轻声说了句:于少保那封信,我大伯刻进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有些清白,要等水退尽了才看得见底
廊下的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些,混着月季花苞淡淡的甜香。砚敏蹲在鹩哥笼子前,正把一瓣花轻轻喂进鸟嘴里,鹩哥歪着脑袋啄了,喉间滚出一串圆润的声。素心从厨房端了碟新切的西瓜出来,红瓤绿皮,在午后的阳光里水灵灵地泛着光。
沈砚明坐在石桌旁,把那本清样又翻了翻。于谦的字被刻工一笔一画地摹在纸上,硬朗的笔锋依然分明,隔着纸张和年月,像是那个人还坐在书案对面,脊背挺直地写着下一行字。
这卷清样在沈砚明的书房里搁了两天。他每天午后坐在案前,就着窗外的天光一页一页地翻,遇到版式上的小疵便用朱笔圈出来,在旁侧批注修改。素心替他备了一碟新碾的朱砂和几支洗得干干净净的细笔,每隔半个时辰来换一盏热茶,临走时总把窗台上晾着的枇杷核翻个面,让阳光晒得更匀些。
第三天下午,苏婉又来了。这回没带竹篮,手里只捏着一封信,进门时神色比前两日沉了些。沈砚明放下朱笔抬起头,苏婉把信递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牛公公托人递出来的,陛下看了你那卷清样中于少保的遗稿,今日早朝后独自去了文华殿,站在于少保当年办公的那间值房里待了小半个时辰。
沈砚明接过信展开,里头是薄薄一张纸,牛玉的字迹圆滑老练:陛下今晨命奴才寻于少保旧物,于值房柜中得一粗瓷笔洗,内有残墨未涸。陛下持之良久,问奴才:你说他最后一笔写的是什么?奴才不敢答。陛下遂携笔洗入乾清宫,置于案左,迄今未移。
沈砚明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桌上,拿那碟朱砂压住了纸角。他抬头看向苏婉,苏婉正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新修的月季花丛,日光在她额头的细纱布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金。
陛下心里那根刺,苏婉没回头,声音很轻,大约开始松了。
沈砚明没有应声。他重新把目光落回那些清样上,手指拂过宣府卷最后一页那行刻工添的小字——此信系于少保遗稿,今录于此,以证赤心——墨色沉静地嵌在竹纸的纹路里,像水落下去后露出的石头。
傍晚时分,福伯从后门提了尾鲜鱼进来,说是巷口渔户今早新打的,硬塞给他一条不要钱,只说沈爷这些日子辛苦了。福伯把鱼送进厨房时,素心正坐在灶前择豆角,接了鱼在水盆里养着,拿指头轻轻拨了拨鱼尾,看它甩着水花游开了,才转头对福伯笑:明儿红烧,给少爷补补脑。
晚饭时一家人照例围坐。苏婉和陈景也留了下来,八仙桌上多了两副碗筷,热闹了不少。砚敏叽叽喳喳地说今日在街上看见耍猴的把戏,那猴子会翻跟斗还会作揖;沈老太太破例多吃了半碗饭,把素心夹到她碗里的鱼肉都吃干净了;陈景替苏婉剔了鱼刺才把肉放进她碟子里,被砚敏看见了,捂着眼嚷,惹得满桌子人都笑。
沈砚明坐在下首,低头扒着饭,嘴角挂着浅浅的弧度。素心往他碗里添了筷青菜,他抬头看她时,她正跟苏婉说哪家铺子的绿豆糕最松软,两个女人头挨着头,说得眉飞色舞。
饭后,素心去厨房洗碗,沈砚明跟了过去。他倚在门框上,看着她在水盆里把碗碟一只只涮干净,往碗架上码。水声哗哗的,灶台上还搁着半盘剩下的西瓜,红瓤润润的,瓜籽被一粒粒挑出来搁在小碟里晒着。
明日把那筐晒干的枇杷核收起来,沈砚明忽然说,入药的那份归好,剩下的留着明年开春种。后院靠东墙那块空地,我看够种两三棵的。
素心手上的活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想得远。她把最后一只碗搁好,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石亨已经倒了,于少保的遗稿也录进书里了,沈砚明抬手把她落在颊边的一绺碎发别到耳后,那些压在头顶的东西一样样卸下来了。我在想……咱们是不是该去西山了?桃花虽过了,现在去还能赶上满山的绿。
素心的眼睛弯了弯。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领口有些歪的盘扣整了整,正了正,然后踮起脚在他下巴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等清样全部校完就去,她退开半步,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红,带上砚敏,带上鹩哥,带上你那些书——找个溪边坐一整天,谁也不许谈边关的事,谁也不许提什么账册折子。
沈砚明笑了,伸手把她拢进怀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