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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白绢放在一处,没有扔,也没有挪去别的地方。
那幅《潇湘图》依然挂在墙上,光从侧面照过来时,墨色里的山峦轮廓在泛黄的宣纸上清晰分明。沈砚秋知道,这间铺子已经在这个位置上稳稳地立住了脚跟——无论是从前的来往痕迹还是新近的往来,都被吸纳进了它自身的纹理中,像那盆兰花一样,在日复一日的照料中逐渐与空间融为一体,看不出被移植过的痕迹。院墙根底下的那棵草芽已经长成了矮矮的一丛,在日头里立得稳稳当当的。博古架上的青瓷瓶和兰草各自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像一卷正在缓慢展开的长轴,以各自的方式记录着春末来临前的每一个细微变化。暮色降临时,沈砚秋照例起身关窗,灯盏里的油添到了合适的位置,他把窗页合拢时停顿了一下,像是确认过一切已经安顿妥当。他伸手拉过窗闩,插进槽口,那声响短促而精准,像一段已经被妥善归档的旧卷正沿着它自己的轨槽被推入最后一格。铺门被合拢,门闩穿过铁环,在槽口内被推入一格,发出一声妥帖的轻响。
四月中旬的一个晴日,沈砚秋在午后整理博古架时,把那方白绢从柜台抽屉里取出来看了一遍。绢角那行细墨字还在,墨色已经干透了,边缘没有晕开,是写在绢料上的,大约不会轻易褪去。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放回抽屉里,而是叠好,夹进了新账册末页的空白处,纸页合拢时,刚好把那行字夹在册页之间。然后他把那本账册搁回了柜台里侧,和其他几本新旧册子排在一起,纸脊朝外,书脊上的年份标签依次排列。
小陈正在廊下晾一幅刚托好的新画,听见柜台那边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手里的活,把画幅小心地展开在竹竿上,边角用细夹子固定好,防止被风卷起。那幅画是浙派的小品,尺幅不大,墨色润泽,晾在午后的光里,边角的留白处正被日光缓缓晒透。
傍晚时分,沈砚秋坐在柜台后面,把当天的账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数目清楚,字迹端正,和往日一样。他合上账册,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浅金变成暖橘,逐渐退向更深的暮色。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竹帘掀开一半看了一眼街面。巷子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斜阳正从对面屋顶滑落,把整条街染成一片融暖的薄金色。有人在收摊,有人在低头锁门,远处几缕炊烟从瓦缝间升起来,在风里被拉长又吹散。他看了片刻,放下竹帘,转身回到柜台后,把灯盏里的灯芯拨正了,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照亮了案面那一小块地方。
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动了檐下挂着的旧画轴底部的流苏,轻轻晃了几下又停了。博古架上那盆兰花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新叶的边沿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泛着柔和的亮。沈砚秋坐在灯下,没有急着翻书,也没有拿笔,只是坐着,像这间铺子本身一样,在入夜前的这一小段空隙里,不急不缓地把自己放回了原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