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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着箱沿站起来,侧耳听着舱外的动静,但没有出声。他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又自己坐了回去,靠着箱壁,双手搭在膝上,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熟悉了的结果。沈砚秋蹲在舱门内侧,透过门缝看着码头上的人影逐渐散去,那些穿青灰短褂的身影沿着货棚外围一路向北移去,拐过仓库转角,没有再折返。
他直起身,推开舱门走出来,沿着跳板走到码头上,在货棚入口处停了一下,侧头朝那些人影消失的方向望了一望。晨雾正在散去,阳光已经开始穿透云层,铺在青石板路面和水面上。他在货棚门口站了片刻,确认没有脚步声从巷口折返,才回到船上,对船老大道:准备开船,往南走。出了通州河道再转东,走盐运的老水道,不急着赶路,稳当为主。
顺安号缓缓离岸时,船身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船桨入水的节奏被压到了最低。沈砚秋站在船尾,望着逐渐远去的码头,风吹动舱门边沿垂下的旧绳,在木板上轻轻碰了两下。码头上的货棚在晨光里已经看得不太真切了,那些曾徘徊在其间的脚步声也早已融入了风声与水浪的低语之中。
舱室里,孩子靠在木箱边沿,手里捏着那方旧帕子的边角,低头看着帕角那个字,像是在辨认某个他还无法开口叫出的名字,又像是只是在等一个他还不认识的时辰。船身微微晃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舱门的方向,又低下头去,把那方帕子叠好,塞回了自己贴身的内袋里。舱窗外的光线从缝隙中渗入,在木箱的侧板上缓缓移动,从这头滑向那头,又从那头滑回这头。船身的水声在船板下方回荡着,一层接着一层,没有中断,也没有加快,保持着与初离码头时相同的节拍。
船出通州河道后,水面渐渐开阔起来。两岸的房屋和码头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和低矮的土坡。日头升到了桅杆顶,把甲板上的水迹晒干了大半。沈砚秋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前方的河道走向,确认航向没有偏,才回到舱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李嬷嬷正坐在木箱旁边的矮凳上,低头缝补一件旧衣。孩子坐在箱沿上,手里捏着一根细草茎,正把草茎放在膝盖上折成两段,又拿起另一根继续折。他的动作专注,目光落在那几截断开的草茎上。沈砚秋没有出声,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把草茎一根一根折完,摆成一排,然后轻轻拨散了。他合上舱门,回到甲板上,在船尾坐下来,翻开一本旧册子,用炭笔在页边记了几笔。
午后,船在一处小码头停靠了片刻,补充淡水和干柴。码头不大,只泊着几艘渔船,岸上的人不多。沈砚秋下船去走了一趟,在一间杂货铺里买了几卷麻线和一小罐桐油,付钱时和掌柜闲聊了几句,得知近几日没有官兵在这一带巡查,便没有多留,拎着东西回了船上。船重新起航后,他把麻线收进舱里,用粗布盖好。孩子已经睡着了,蜷在木箱里,呼吸匀净,手中那叠被他折散了的草茎还搁在箱沿,大约是为了留到醒后继续玩,在那之前先暂时搁在箱沿上,等下一轮折完再收走。
傍晚时分,日头沉到了河面以下,把天边的云染成一层暗橘色。沈砚秋站在船尾,看着船桨在水面上拉出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开又散尽。孩子醒了过来,扶着箱沿站起来,走到舱门边,隔着门缝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暮色。李嬷嬷蹲在灶台边烧水,水汽升起来时,他的目光追随着那缕水汽,一直到它在空中散尽。他看了一会儿,又走回木箱边坐下,像已经习惯了这种移动与等待交替的节奏。船在暮色中继续前行,水声在船底稳稳地响着,把河道里的一切声响都拢在一条均匀的轨道里,持续而平缓。舱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暮光透进来,在舱板和箱面上铺开一层模糊的光影,将木箱内壁那些被小手指反复摩挲过的痕迹一一照亮,又在夜色合拢时将它们轻轻收回暗处。
船行至第三日午后,河道开始收窄,两岸的农田渐少,芦苇丛密了起来。沈砚秋让船工放慢了速度,贴着岸边的浅水区走了一段,在一处隐蔽的河湾里下了锚。这里离最近的镇子约莫五六里路,没有官道,只有一条沿河踩出来的土径,通向一片低矮的村落。他上岸走了一趟,在村口遇见了两个正在修渔网的老人,问了几句当地的情形,得知近来没有官兵经过,也没有外乡人来问过路,便沿着原路回了船上。
孩子在舱室里蹲着,正在用手指在地板上画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大约是根据这几日在河道中行进的距离,将两段方向不同的转弯连成了一条完整的路线。沈砚秋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条线的走向,没有打扰他,等他画完了才把一块干饼递过去。孩子接过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还落在那条线上。李嬷嬷在灶台边把一锅水烧开,舀了一碗晾温了端过来,搁在箱沿上。孩子放下饼,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搁下了。
夜里,沈砚秋守在甲板上。风不大,水面被月光照出一层银白色的细纹,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晃动着。他靠着舱壁坐了一会儿,听见舱里传来孩子翻身时衣物摩擦的细响,过了一会儿便安静了。他在那层银白色的细纹上走了一遍自己的思绪,确认了下一步的大致方向——苏州别院的路径和联络方式,以及如果那条路有变,备用的转口和回避路线。他把这些在脑子里过完之后,站了起来,在甲板上走了几步,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