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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他见沈砚明等在门口,没有多问,侧身让他进来,从案头抽出一份复写底稿递过去:“昨日你走之后我让人把那份抄没清单的复核底稿找出来了。你看第三页,那笔待核的赃银底下有一行批注,写的是‘暂缓实收,待工部岁修核算’。批注的日期是成化七年九月,正好是固安堤岁修开工的时候。”他指着那行字,“这笔银子当时被挂起来,说是等岁修核算完毕再入账。但岁修核算至今没完成,银子就一直挂在待核项下。”
沈砚明接过底稿看了一遍。批注的字迹与他在工部库房出库底册上看到的铅笔小字一致,笔画收束偏紧,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写的。他问陈镒:“这份底稿的原件在哪里?”陈镒说:“原件在户部留档,都察院只存复写底稿。你要查原件,得去户部调。”他把底稿收回去放好,“不过户部那边未必肯痛快让你看。这笔银子牵涉的不止一个衙门,你心里要有数。”
沈砚明从都察院出来时,天正下着细雨。他沿着廊道走了几步,忽然改变方向,往工部库房去了。库房里只有周德明一个人在整理旧料。沈砚明在值房翻了几页底册,没有找到新的线索,便起身往后间走去。后间的门半掩着,他从门缝里看见周德明正蹲在地上把几块旧堤石按大小码好,石面上的凿痕与他在堤脚看到的新补石一致。周德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沈砚明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口问了一句:“这批石头是什么时候入库的?”周德明说:“成化六年底,从旧堤上拆下来的,登记入库之后一直没有动过。”他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码石头,没有再看他。沈砚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回到都水司后,他把陈镒给的复写底稿上的批注日期、周德明的话、以及库房出库底册上的铅笔小字排在一张纸上。三条信息的交汇点落在成化七年九月——正是固安堤岁修开工的月份,也是那笔待核赃银被挂起的月份。这笔银子被“暂缓实收”之后,工部岁修使用的石料来源改成了“旧存项下拨付”,而实际上旧存的石头并未被使用,只是被重新凿刻后填入了新堤。
当日下午,沈砚明再次去了户部。这回他没有找那位姓刘的主事,而是在大堂的档册架上翻找成化七年的岁修核算底册。管档的书吏见他拿着都水司的牌票,没有阻拦,指了指架子最底层的一排册子。他翻了两刻钟,在一本封皮边角有折痕的册子里找到了那笔待核赃银的核算记录。册页上写着“岁修核算未毕,暂不实收”,下方有都水司主簿周德昌的签押,日期是成化七年十月。签押处的笔画收得利落,但“周”字右侧的竖笔比旁的笔画略重一些,与他在库房出库底册上看到的签名笔迹一致。
他把这一页的位置和签押日期记在心里,把册子放回架上。回到值房后,他将今日查到的三处细节与之前收集的线索一并排开:都察院复写底稿上的批注、户部岁修核算底册上周德昌的签押、周德明在库房整理旧堤石的实况。几条线在成化七年九月至十月之间重叠,正是固安堤岁修集中进行的时段。那笔待核的赃银被挂在户部账面上,周德昌以“岁修核算未毕”为由将其暂缓实收,而岁修实际使用的石料是从旧堤上拆下的旧石,新采石料的银两去向不明。待核的赃银与旧石翻新之间的差额,便是这条线上最关键的缺口。
他把今日的几处记录按时间顺序誊在一张纸上,折好收进袖中。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屋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间隔越来越长,在台阶上砸出细碎的湿痕。他把木匣从书架底层取出来,将新记的纸页和之前的材料放在一处。匣中的东西各自保持着独立的位置,但拼在一起,已经能看出一个完整的轮廓。他合上匣盖,搁回原处,然后坐下,把明日要去的地方在心里排了一遍:先去户部调那笔待核赃银的原件底册,核对周德昌签押的墨迹与日期,再去保定府找周德昌本人核实成化七年的岁修核算记录。做完这些,他才吹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