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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可账面上的银子像浸了水的棉絮,看着鼓囊,实则挤不出多少干货。李尚书把账本拍在沈砚明面前,封皮上的“永定河治水专款”七个字被墨迹洇得发乌:“你自己看,户部拨的银子只够买五十车石灰,清淤的铁犁、商户的粮船租赁费,还有灾民的安置银,一分都没着落。”他把账本往前一推,手指按在“治水专款”四个字上,指腹压得纸面微微凹陷。
沈砚明指尖划过账本上的赤字,眉头拧成个疙瘩。周老板刚从河上回来,蓑衣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草茎往下淌,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闻言直皱眉:“我那二十艘船倒不用租钱,但伙计们的工钱不能欠,都是拖家带口的,总不能让他们喝西北风。”他掏出个油布包,解开扎口的麻绳,里面是沿岸商户凑的碎银,倒出来数了数,加起来还不够买十副绞车,“实在不行,我把粮行的铺面押给当铺,先挪点银子周转?”
“押铺子?”沈砚明按住他的手,“那是你祖辈传下来的产业,不能动。”他把碎银收拢起来,搁回油布包里,扎好口推还给周老板。他想起昨夜沈砚秋托人递来的信,信上提了一句西厂最近在核查各衙门旧档,抄没了一批汪直旧部侵吞的赃银,数目不小,已经交进了内库。他站在案前想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在廊下碰见了都水司的吴书吏。吴书吏正抱着一摞旧档往库房走,见他出来,侧身让了让,低声说了一句:“沈主事,前日您让我查的那批京仓旧石料底册,成化六年的出库记录里,签名栏那笔‘周’字的墨迹和成化七年的那条记录对得上,但字迹收势略有不同,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写的,笔力比七年的那条更稳一些。”他说完便继续往库房走了。
沈砚明在廊下站了片刻,把吴书吏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他本要去户部,但走到半路又改了方向——先去了都察院。都察院佥都御史陈镒是他父亲当年的同僚,如今负责复核各衙门抄没赃银的账目。他在陈镒的值房里坐了一刻钟,把永定河治水专款的缺口和岁修石料来源的矛盾简略说了,没有提具体人名,也没有提商户联名信。陈镒听完,把案上一份刚收到的抄没清单推过来,指着其中一行说:“这批赃银是上月从汪直旧部家中抄没的,总数报进了内库,但内库只收了七成,剩下三成在户部账面上挂着,说是‘待核’。”他看了沈砚明一眼,“你若要动这笔银子,得先让户部把‘待核’改成‘实收’,否则工部拿不到。”
沈砚明从都察院出来,转道去了户部。户部大堂里几个书吏正埋头拨算盘,他将都察院抄没清单的副本搁在案上,找到管这笔银子的主事。那主事翻了翻清单,又看了看沈砚明递过来的工部专款账本,皱着眉说:“这笔银子挂在‘待核’项下,得等都察院复核完毕才能划拨。你若急着用,得先拿到都察院的复核批文。”沈砚明没有与他争执,把清单和账本收好,转身出去了。他在户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今日跑的三处衙门在脑中串了一遍:都察院说“得先让户部把待核改成实收”,户部说“得先拿到都察院的复核批文”,两个衙门相互推着,谁也不肯先动。
回到都水司时天色已暗。沈砚明在案前坐下,把今日的几处见闻简略记在纸上:都察院抄没清单中“待核”三成的去向、户部对这笔银子的处理意见、以及吴书吏提到的签名笔迹差异。他把这张纸和之前收集的岁修记录、库房出库底册、商户联名信等放在同一只木匣里,匣中的东西已经堆了大半,各自保持着独立的位置,但指向的方向越来越清晰。
次日,沈砚秋派人送了一封短信来。信上只有两行字:“那批待核的赃银,户部主事和汪直旧部中的一户有旧交。姓刘,已调到户部三年。”信末附了那个主事在户部的值房位置。沈砚明看完信,把纸页在灯上烧了,灰烬落进茶盏里冲了倒掉。
午后,沈砚明去了趟工部库房。他在库房值房里翻到成化六年的出库底册,在签名栏旁边发现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写着“内库转拨,待核”。这行字写在出库记录的边角上,墨色比正文浅,像是后来补记的。他把这一页的位置和那行小字的走向记在心里,合上底册放回架上。周德明从后间出来时,他正往外走,两人在门口碰了个照面。周德明低头让他先过,他没有停步,只是经过时余光扫见周德明袖口内侧沾着一小块灰白色的石粉,与他昨日在堤脚新补石面上看到的灰浆粉末颜色一致。
回到值房后,沈砚明把今日查到的三处信息与之前收集的材料排在一处:都察院“待核”三成的去向、户部主事刘某的旧交关系、库房出库底册边角的铅笔小字。几条信息指向同一个方向——那批待核的赃银从未真正离开过户部账面,它被挂在“待核”项下,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转入“实收”,而经手这件事的人,正是与汪直旧部有旧交的户部主事刘某。他搁下笔,把木匣的盖子合上,锁进书架底层。窗外传来更鼓声,他吹了灯,在黑暗中把明日的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先去都察院拿复核批文的底稿,再回户部核对“待核”与“实收”两栏之间的流水。做完这些,他翻了个身,合上眼睛。
第二日清晨,沈砚明去了都察院。陈镒还没到值房,他在廊下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陈镒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旧皮袋,里面装着几卷刚收到的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