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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明这几日没再去码头。他在都水司值房里把永定河岁修账目和漕运禁例的旧档放在一处比对,发现成化九年白圭定下的十七条禁例中,有两条涉及“官船夹带私货”的罚则,但之后的岁修记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起援引这两条罚则的案例。换句话说,章程是立了,但从来没有人真正执行过。他把这一发现记在纸上,搁在案角,等改日再与杨总督核对。
第三日傍晚,沈砚秋从西厂递了一封信来。信上只有两行字:“万喜昨日入宫见了万贵妃。今日北镇抚司的巡骑在城南增加了两班。”信末没有署名,但纸角压了一道极浅的折痕,是沈砚秋惯用的标记。沈砚明看完信,把纸页烧了,灰烬落进茶盏里冲了倒掉。万喜入宫见姐姐、北镇抚司增派巡骑——这两件事放在一处,大约不是巧合。万喜的船被扣在码头,杨总督的折子还没递进宫里,万贵妃那边便先有了动静。
他没有急着去码头,也没有往北镇抚司的方向走动。当晚他在住处把明日要去的地方在心里过了一遍:先去都察院找陈镒,问杨总督的折子是否已经递进了司礼监;再去工部库房核对成化九年漕运禁例颁布前后的岁修支用记录,看看那两条关于“官船夹带”的罚则在库房出库底册上有没有对应的痕迹。
第二日上午,他在都察院见到了陈镒。陈镒正埋头翻一摞刚从通政司转来的文书,见他进来,把其中一份抽出来搁在案角:“杨总督的折子昨日递进司礼监了,批了‘交户部议’。户部那边接了折子,还没有给出回话。”他指着案上另一份抄件,“万喜那边也没闲着,同一天递了一份自辩折,说那条船上的云锦是‘内廷采办’,不是私货,还反咬一口,说河道总督‘擅自扣留官船,藐视内廷’。”陈镒把两份折子的抄件并排摆在沈砚明面前,“你看,一边说走私,一边说采办,最后争的还是‘内廷’两个字。”
沈砚明把两份抄件逐行看了一遍。万喜的自辩折措辞强硬,把整件事往“内廷采办”上靠,末尾还附了一句“河道总督杨某,素有轻慢内廷之嫌”,意思是要把杨总督也拖进朝堂争斗里。他看完之后把抄件还给了陈镒,没有接话。陈镒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你前几日送来的那份岁修账目摘要,我让人核过了。成化九年白圭定漕河禁例前后,工部库房确实有一批旧堤石被登记为‘采办新料’,但出库记录上写的是‘旧存项下拨付’。两本账对不上,差额和那笔待核的赃银数目差不多。你心里有数就行,别急着往外说。”
沈砚明从都察院出来时,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他没有去工部库房,而是绕到了城南的旧书市,在朱先生的铺子前停了一下。朱先生正在给一幅旧画补绢,见他站在门口,搁下画笔,从案角推过来一张纸条。沈砚明拿起来看,上面是朱先生抄录的一段户部旧档内容,摘的是成化六年那笔治河银的拨付记录,其中一笔银两的去向被标注为“暂借漕运修闸,候岁修毕归还”,借出日期与固安堤岁修开工的月份重合。朱先生把笔洗里的水换了,说了一句:“漕运修闸和永定河岁修,两件事本该各走各的账,但有一笔银子被‘借’来‘借’去,最后落进了谁的袋子,得顺着借据往下查。”
沈砚明把纸条收进袖中,从书市出来时,雨已经落下来了。他沿着廊道走回都水司,在值房里把今日查到的三条信息与之前收集的材料排在一处:万喜的自辩折、陈镒核过的岁修账目差额、朱先生抄录的“暂借漕运修闸”记录。几条线在成化六年至九年间重叠,从永定河的堤脚一直延伸到了运河闸口。他合上木匣,搁回书架底层,然后坐下,把明日要去的地方在心里排了一遍。窗外的雨声均匀而绵密,像是有人在夜色中替这条线索打着拍子,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
户部对杨总督折子的回复拖了五日。这五日里,沈砚明没有再去催问,每日照常去都水司处理永定河岁修的收尾账目,午后到河堤上看一眼砖窑和作坊的运转。砖窑已经烧出了第四批淤泥砖,工部的账房按批结算,银钱入了作坊的旧木匣,老李头每日傍晚清点一遍,用炭笔在木匣盖内侧记下数目,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落在实处。
第五日午后,陈镒差人送了封信来。信上说,户部给杨总督折子的回文终于递进了司礼监,批的是“着河道总督与户部会同查核,据实奏报”。这句话看着公允,但沈砚明读出了门道——“会同查核”意味着河道总督不能独自行事,户部要派人参与,而户部管漕运的郎中恰好是那位姓刘的主事,与汪直旧部有旧交,也和万喜那边走得近。他在都水司值房里把这层关系在纸上画了一道线,从户部连到北镇抚司,中间经过刘主事这条节点,然后搁下笔,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当日下午,沈砚明去了趟工部库房。周德明正在后间把新到的一批旧堤石码上架子,见他进来,手上的活计停了停,又继续码。沈砚明在值房翻了翻近年的出库底册,在成化九年的记录页边发现了一行新的铅笔小字,写着“漕运修闸,暂借石料”。这行字的笔迹与之前那条“内库转拨,待核”不同,更潦草一些,像是匆忙间补记的。他把这一页的位置记下,合上底册,转身出了库房。走出门时,他在廊下碰见一个面生的书吏正抱着一摞文书往里走,那人袖口沾着细碎的石粉,与上次在库房门口遇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