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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码头的晨雾还没散,沈砚明就被一阵争执声吵醒。他披衣推门,正见漕帮的王把头揪着个小吏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满脸:“凭什么万家的船就能插队?咱们排了三天三夜,连闸口都没摸着!”王把头是通州漕帮的老人,胳膊上全是缆绳磨出的旧痕,嗓门大得半个码头都能听见。
小吏被他揪得踮着脚,梗着脖子喊:“万家的船押运的是贡品,耽误了你担待得起?”
“贡品?”王把头冷笑一声,扯开对方衣襟露出内里的绸缎,“这包裹里裹的是云锦吧?当老子瞎?贡品走的是官船,用的是勘合,你这船上连个官旗都没挂!”
沈砚明皱眉上前,刚要开口,却见一匹快马从巷口奔来,马上是个穿青灰短褂的汉子,腰间别着一块铜牌,翻身下马时甩出一张盖了印的条子:“万公子说了,这船今日必须过闸,谁拦办谁!”条子上的印记是北镇抚司的关防,朱砂色鲜亮,显然是新盖的。王把头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等等。”沈砚明忽然开口,指着码头公告牌,“上面写着‘运舟过尽,次则贡舟,官舟次之,民舟又次之’,这是成化九年白尚书亲定的漕河禁例。敢问这位差官,云锦算哪类?”
那汉子横着眼:“万公子的东西,就是特等!”
“特等?”沈砚明从怀里掏出本泛黄的册子,是他前几日从工部抄来的《漕运律》,“正统年间就定了,凡借‘特等’插队者,罚银五十两,船货充公。成化九年白圭定漕河禁例十七条,强逼开闸者由闸官拿送巡河衙门论罪。你手里的条子是北镇抚司的关防,可漕运是户部和河道总督的职权,北镇抚司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周围的船家们顿时起哄:“对!按规矩来!”“北镇抚司也不能坏了规矩!”
那汉子骑虎难下,正僵持着,河道总督的官船到了。总督姓杨,年约五十,面容清矍,一见沈砚明手里的《漕运律》,又看了看那条船上露出来的云锦边角,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万喜想借漕运走私?胆子不小!他姐姐在宫里得宠,他就敢把手伸到河道上来?”原来这几日总有人举报,说北镇抚司的船借着押运贡品的名义,偷偷运送私货,避了高额关税不说,还霸占漕运通道。沈砚明早就让粮行的伙计盯着,果然抓了现行。
杨总督让人扣下那条船,转头对王把头道:“按序放行,你们的船先过闸。”王把头愣了愣,随即作揖:“谢总督!谢沈先生!您这可是帮咱们商船出了口恶气!”
沈砚明却没接话,反而看向那些挤在码头的小商贩——他们大多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布匹、茶叶,都是要靠漕运去江南贩卖的货。其中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红着眼圈:“沈先生,俺们这些小本生意,排一次队要四五天,官船一插队,半个月都走不了……”
“我知道。”沈砚明点头,转身对杨总督道,“章程该改改了。军粮、赈灾粮优先,其余官船与商船按吨位排号,谁也不能插队。”他从怀里掏出份名单,“这是近三个月被官船插队耽误的商户,他们的损失,得让违规的人赔。”
杨总督看着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叹了口气:“就按你说的办。明日起,我让人重刻公告牌,再设个投诉处。”
傍晚时,码头响起一阵欢呼——王把头的粮船顺利过闸,蓝布衫年轻人推着独轮车跟在后面,回头冲沈砚明挥手:“沈先生,到了江南给您捎包龙井!”
沈砚明站在码头上,看夕阳把漕运的船帆染成金红色。北镇抚司的人没来闹事,想来是杨总督的折子递进宫里去了——万喜虽是万贵妃的弟弟、官居都指挥同知,但漕运是户部和河道总督的职权,他的手伸得太长,杨总督的折子递上去,便是把码头纠纷变成了朝堂上的越权之争。他摸出怀里的《漕运律》,指尖划过“公平”二字,忽然觉得,所谓特权,不该是用来欺压生计的枷锁,而该是护着百姓过好日子的规矩。
远处传来船工的号子,混着商贩的吆喝,在水面上荡开。沈砚明知道,这运河里流的不只是水,还有无数人的营生。守住了漕运的公平,就守住了这些营生的根。
夜风渐起,他往回走时,听见两个老船工在念叨:“往后好了,不用再给小吏塞银子插队了……”“还是沈先生懂咱们的难处啊……”
沈砚明笑了笑,把《漕运律》揣得更紧了些。成化九年兵部尚书白圭曾拟定了漕河禁例十七条,其中明确规定漕船、官船、商船到闸须按先后次序通过,对强逼开闸者由闸官拿送巡河衙门论罪。章法都在,只是年年被权势之家绕了过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码头,王把头的粮船已经过了闸,灯笼的光沿着河道渐行渐远。这成化年间的迷局,或许就藏在这些烟火气里——让官船守规矩,让商船有活路,日子才能像这运河水,稳稳当当,载着希望往前流。
码头重新排定顺序的告示贴出来之后,接连几日,闸口的秩序比往年顺了不少。王把头的粮船过了闸,走之前特意在公告牌前站了一会儿,把上面新刻的几行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了咂咂嘴,对旁边的伙计说了一句“早该这么办”,便带着船队南下走了。那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第二日又来了,这回推的是一车新茶,排在商船队列里,等着过闸。他在码头边蹲着啃干粮时,跟旁边的人说:“以前得给闸吏塞五十文才给排号,如今投诉处就在闸口边上摆着桌子,谁还敢伸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