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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字写得端正,船头的朱漆记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一艘粮船的船主认出了他,远远地朝他拱了拱手,喊了一声“沈先生”,便忙着收缆绳去了。
沈砚明在通州待了一日,晚间在码头边的茶棚里歇脚时,听见邻桌两个船工在说话。一个说:“现在过闸痛快了,以前得等三四天,现在挂上牌子就放行,省下的工夫多跑一趟货。”另一个说:“就是那河西务的闸口还没改,前日有个兄弟从那边过来,说还是老规矩,得给吏塞钱。”前一个叹了口气:“人家归户部管,杨总督都发了咨文,户部那边压着不办,谁也没法子。”
沈砚明把这一段话记在心里,没有当场去问河西务的事。第二日回京后,他在都水司值房里把通州这一个月的闸口数据、投诉处的登记情况、以及船工们提到的河西务问题一并记在纸上,与之前收集的材料放在一处。河西务归户部直管,户部的刘主事称病不到衙,新规的抄件递进去便没有下文。这条线从通州延伸到河西务,中间隔着一道户部的门槛,门槛上坐着一个不露面的人。
当日下午,沈砚秋从西厂递了一封信来。信上只有一行字:“刘主事今日销假到衙了。户部大堂里有人看见他桌上摆着通州新规的抄件,压在一叠公文底下。”信末附了一个日期。沈砚明看完信,把纸页烧了,灰烬冲掉。
他在案前坐了片刻,然后把今日收到的几份记录整理好,放进书架底层的木匣里。匣中的材料从最早的驿递缺额到眼前的漕运新规,从永定河堤脚的碎石到户部大堂桌案底下的抄件,所有的线条都已经在脑中连成了网。他合上匣盖,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丫在灰白的天色里划出利落的线条。远处通州方向的河面上,正有船帆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中依次归港,帆影收拢之后,桅杆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沿着河道排成一列,像是有人在夜色中替这条水路逐一标注了记号。
河西务闸口的事在通州新规推行满两个月时有了动静。户部那头递出一份复文,内容不长,只说了两层意思:一是河西务闸口即日起按通州新规核验商船,二是原任闸吏即行撤换,另派新人接管。复文末尾盖着户部堂印,签发日期是前一日。沈砚明从杨总督那边得了消息,当日下午便把这份复文和此前收集的漕运材料一并收进木匣,在匣盖内侧记了一笔日期。
第二日,沈砚明去了趟河西务。河西务在通州以南,是运河上的大闸口之一,南来北往的货船大多在此中转。他到的时候,新闸吏刚上任不过半日,正在闸口旁边跟几个船工商量画朱漆记的法子。新闸吏姓吴,三十出头,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是从天津卫调过来的。他见沈砚明走近,问明来意之后指了指闸口旁边新立的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通州新规的条文,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河西务闸口自本日起一体推行,如有违者,准商户赴天津道投诉。”吴闸吏说,这行字是户部批文里附的,他照抄了下来。
沈砚明在闸口站了一下午,看新闸吏给过闸的商船逐一核验木牌。头几艘船的木牌写得不甚规范,有的漏了货主姓名,有的只写了货种没写数目,吴闸吏一一指出来,让他们补全了再放行。到了傍晚,一队从临清来的粮船过闸时,船头的木牌写得齐整,货主姓名、货物种类、关税缴纳数目分三行列开,吴闸吏只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粮船的老大在船上冲闸口拱了拱手,喊了一声“辛苦”,吴闸吏摆了摆手,转身去核下一艘。
沈砚明当晚宿在河西务镇上的一间小客栈里。晚饭后在镇口散步时,碰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老汉,蹲在路边歇脚。两人闲聊了几句,老汉说他在镇上住了四十多年,早年间河西务的闸吏一年换一个,每换一个都要在闸口收一道“见面钱”,商户们苦不堪言。“这回来的是个南方人,说话细声细气的,不像是来捞钱的。”老汉把担子换了个肩,“不过话别说早了,还得看几个月。”
沈砚明没有接话,把老汉的话记在心里。第二日回京后,他在都水司值房里把河西务闸口第一日的核验记录、新闸吏的来历、以及镇上老汉的闲话一并记在纸上,与之前收集的材料放在一处。从通州到河西务,从漕运新规的草稿到户部的复文,这条线走了将近三个月,终于从一张纸面上的章程变成了两个闸口每日在做的事。他合上木匣,搁回书架底层。窗外通州方向的河面上,正有船帆在午后的日光中依次经过闸口,帆影落在水面上,被船身切开的波纹缓缓推向两岸。桅杆顶上的旗帜在风里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是替这条水道打了一个无声的节拍。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子合拢了半扇,转身回到案前坐下。
河西务闸口按新规运转了十日,来往的商船渐渐习惯了船头挂木牌、闸官画朱漆记的流程。吴闸吏做事仔细,每日收班前把当天过闸的船号、货种和核验情况誊在一本簿子上,隔三日差人送一份抄件到天津道备案。天津道那边回了话,说抄件收到,暂无异议。沈砚明每隔几日去一趟河西务,在闸口站上半日,把吴闸吏的核验记录和船工们的反映记在纸上。这些记录攒到第九日时,他在纸页末尾添了一笔:河西务闸口自新规施行以来,无一例私货夹带被查出,亦无一例因核验拖延导致商船滞留。
第十日午后,沈砚明在河西务镇口的茶摊上歇脚时,碰见了从临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