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竑的案子审得如何了?”
东厂提督尚铭立刻出列。尚铭四十来岁,面容白净,下颌无须,走路时步子极轻,像踩在棉花上。他躬身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成色极好,镯面上刻着细密的回纹。他呈上焦竑书房的抄家清单。清单用东厂专用的格式纸誊写,条目列得密密麻麻,每一行末尾都有抄检人的画押:“回陛下,焦竑私通西洋传教士,证据确凿。臣从他书房里搜出《几何原本》译稿一部,另有《坤舆万国全图》一幅——他把大明画在了地图边缘!”他说到“边缘”二字时,声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替皇帝鸣不平。
朱见深展开地图。那幅地图是用羊皮纸画的,纸面泛着象牙色,线条画得极细,海岸线的弯曲处用密密麻麻的小点标着礁石。他的目光先落在欧亚大陆的东端,果然看见大明版图蜷缩在那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桑叶,四周汪洋环绕。大明两京十三布政使司的轮廓在图上只有巴掌大,而西边的欧罗巴洲却占据了整整一大片,上面的地名用拉丁文写得密密麻麻。他勃然大怒,将地图撕成两半。羊皮纸被扯开时发出一声脆响,碎屑落了一地:“利玛窦何在?”
尚铭阴鸷一笑。他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嘴角往上提,可眼底却冰冷:“回陛下,利玛窦已被臣下截在天津卫。他船上载着三百箱‘奇器’,经臣查验,皆是能喷火的铳炮与观天的望远镜。”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展开来念道,“佛郎机铳八十杆、鸟铳一百二十杆、望远镜七架、浑天仪三座、自鸣钟五座……”念到“自鸣钟”时,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还有几箱西洋书籍,用的是红毛文字,臣已命人封存。”
殿内哗然。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一个老臣捂着心口往后退了两步,被身后的人扶住了。另一个则伸长了脖子去看那份清单,嘴里念着“三百箱”三个字,像是要把这个数目嚼碎了咽下去。
李东阳忽然跪下。他跪下的动作很慢,先屈左膝,再屈右膝,双手按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陛下,臣恳请彻查西学朋党!”他从袖中抖出名单。那名单是折成三折的,展开来有一臂长,上面用细笔写着十几个名字,“徐光启、焦竑、李之藻,这些人私下结社,名曰‘格物堂’,实则研究西洋算术,以夷变夏!”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可嘴角那一丝笑意却压不住,“臣还查到,他们用阿拉伯数字记账,连算盘都不用了!陛下想想,若户部、工部、太仆寺的账房都用阿拉伯数字,那算盘行还要不要?账房先生还要不要?祖宗传下来的算学还要不要?”
丘濬抢过话头,声音比李东阳还高:“臣附议!徐光启在天津卫设了个‘西学馆’,招了三十多个少年,不教四书五经,只教什么几何、代数!那些孩子的父母还以为是学堂,高高兴兴把孩子送去了,结果学出来的全是洋人的东西!臣派人去查过,那西学馆的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把大明画在角落里,孩子们天天看着,长大了还知道忠君爱国么?”
朱见深拍案而起。龙案上的砚台被震得跳了一下,墨汁溅出来一小滴,落在摊开的奏折上,洇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传朕旨意,即日起查封格物堂,焚毁所有西学书籍!利玛窦……”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从尚铭脸上移到彭时身上,又移回来,“先押入诏狱,待朕亲审。”
尚铭领旨退下,脚步轻得像猫。李东阳却叩首不止,额头贴在金砖上:“陛下,西厂沈砚敏也与此事有涉!”他从袖中又抖出一份密报。纸页比方才那张更薄,边角卷着,“臣查到她私放徐光启出城,还与利玛窦用拉丁语通信!西厂‘无常司’专司死士,可沈砚敏身为百户,却与西洋传教士暗通款曲,其心可诛!”他说到“其心可诛”四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可低音里那点杀意却清清楚楚。
朱见深眯起眼。他的手指在龙案上慢慢叩了两下,叩得很轻,可殿内每个人都听见了:“沈砚敏何在?”
“回陛下,她昨夜在报国寺救火时失踪了。”尚铭接口道。他从袖中取出一份东厂的画影图形,上面画着沈砚敏的轮廓,大约是凭记忆画的,线条粗糙,“臣已派人全城搜捕。报国寺大火烧了钟楼,火场里找到一具女尸,面目全非,但衣裳残片是靛蓝色的——和沈砚敏昨日出城时穿的那件一样。”他把画影图形呈上去,又补了一句,“不过臣不敢断定,已让人验尸去了。”
此时,文华殿的雕花窗棂突然被撞开。碎木飞溅中,一个浑身浴血的锦衣卫滚了进来。他的飞鱼服前襟被刀划开了一道长口子,露出里面染红的中衣,左肩插着一支断箭,箭杆折了一半,还扎在肉里。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右手撑着地面抬起头来,满脸是血,可嘴唇还在动:“陛下!西厂……西厂反了!”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撑在地上的那只手在发抖,指尖抠着金砖的砖缝,指甲盖翻起来一个,渗着血。
众人惊呼。有人往后退,有人挡在御案前面。李东阳一把扯住王宗彝的胳膊把他拽开,王宗彝手里的《西学十诫》抄本掉在地上,被踩了一脚,纸页上留下一个鞋印。彭时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攥紧了那卷《论语》,指节在布面上顶出了几道凸痕。朱见深抽出龙渊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铮鸣,在殿内回荡。却见沈砚敏身着飞鱼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