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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被火烧掉了半边,只剩“庵”字的下半截。徐光启跟着沈砚敏爬上钟楼。钟楼里挂着一口小铜钟,钟面上铸着《心经》的经文,可钟钮被人卸走了,大约是拿去熔了。月光从钟楼顶的敞窗里照进来,把满屋子浮尘照得清清楚楚。月光下聚集着上百儒生。他们大多穿着青布长衫,每人手中捧着用油纸包着的《几何原本》残卷。那些油纸包大小不一,有的用麻绳扎着,有的用红绳系着,绳结打得都很紧。为首的年轻人突然跪地。他跪下的动作很利落,膝盖磕在钟楼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徐先生,我们愿效法东汉党锢,以性命护西学!”他说话时声音发颤,可膝盖跪得稳稳的。
沈砚敏按住徐光启要扶起他的手:“这是复社的陈子龙,其父陈所闻与熊明遇有旧。”她从尼姑庵供桌下拖出木箱。供桌的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木纹。木箱里装满利玛窦的三棱镜、伽利略望远镜零件。那些零件用油布裹着,一件一件码得整齐。铜镜片、铁镜筒、螺丝钉、弹簧片,每一件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澳门工匠的名字,“三个月前,我在扬州截获艘荷兰商船,这些物件要送往绍兴王阳明祠堂。”
徐光启忽然听见钟楼顶传来滑轮转动声。那声音从头顶传来,滑轮和绳索摩擦,发出吱呀吱呀的响。他抬头望去,只见个蒙眼的少女被绳索吊着降下。她腰间挂着个装满算筹的竹筒,竹筒上刻着“格物”二字。沈砚敏割断绳索。绳索断开时,少女在空中晃了一下才站稳。她扯下眼罩,竟是澳门总督府的索菲亚。
“徐先生,我带来了澳门印刷的《几何原本》全译本。”索菲亚用葡萄牙语说。她的葡萄牙语带上了闽南口音,有些尾音被吞掉了。她从裙撑里掏出用油布裹着的羊皮卷。那羊皮卷折了四折,油布上沾着海水的盐渍,“总督父亲说,若大明不要这些书,就扔到太平洋喂鱼。”
陈子龙突然用闽南语插话。他的闽南语说得比索菲亚标准,大约是本地人:“郑将军的船队在长江口等着,船上载的不是生丝,是三千本《天工开物》与《几何原本》合刊。”他解开衣襟,露出胸口刺着的“格物致知”四字。那四个字是用靛蓝刺的,笔画粗壮,刺得极深,“我们在书院办讲会,表面讲心学,实则用几何题当投壶题目。”
沈砚敏忽然将望远镜对准东南方。月光下,三艘挂着葡萄牙国旗的帆船正缓缓靠近长江口。船首炮口闪着冷光,船帆上的十字徽章被月光照得发白。她从怀中掏出半块铜符——正是福州布政使司密室的钥匙。铜符的断口处和索菲亚的羊脂玉佩的断口完全吻合。她把两块拼在一起,星图完整地显现出来。
“子时三刻,潮水将退。”沈砚敏将铜符抛给陈子龙。铜符在空中翻了两翻,陈子龙双手接住,“带着船队去太仓刘家港,那里有郑和船队留下的水闸机关。”她转头对徐光启说,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些,“我要去京师见万贵妃,她宫里藏着永乐爷的《回回历法》抄本。”
徐光启抓住她手腕。她的手腕很细,他五指一拢便扣住了:“万贵妃最恨西洋奇器,你此去危险!”他突然瞥见索菲亚望远镜里的反光。镜片上映出一个踩在屋瓦上的影子,那人正踩着瓦片往钟楼方向移动,靴底踩得瓦当咯吱响。他惊觉有东厂飞贼正踩着屋瓦逼近。
沈砚敏甩出袖中银丝缠住飞贼脚踝。银丝在月光里闪了一下,飞贼脚下一绊,从屋脊上滚下来。沈砚敏用力一拽,把他拽下钟楼。飞贼的身子在空中翻了两翻,砸在尼姑庵的院子里,发出一声闷响。她从贼人体内搜出张密报。密报是折成方胜的,纸页上还沾着血:“徐光启在苏州墨香斋,今夜子时围剿。”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刚写成。
“走!”沈砚敏扯着徐光启冲向地道。索菲亚与陈子龙殿后。地道里突然传来机关启动声。齿轮咬合的声音从石壁后面传出来,咔嗒咔嗒的。徐光启认出这是澳门传教士的自动装置。齿轮转动声中,地道顶的流沙簌簌落下,在石阶上堆成小丘。
“这是利玛窦神父设计的拖延装置。”索菲亚喘着气解释。她一边跑一边把散开的裙撑重新系紧,“能撑一刻钟。”她忽然从怀中掏出个怀表。表壳是银质的,壳面上刻着缠枝莲纹,“总督父亲让我转告,若遇不测,就用这个联系吕宋的西班牙舰队。”
徐光启接过怀表。他打开表盖,发现内侧刻着沈砚敏的生辰八字。那八字刻得很浅,可用指腹一摸就摸得出来。他正要追问,地道出口突然被炸开。炸药的气浪从洞口灌进来,把所有人掀得往后退了一步。三个东厂番子举着火把闯入。火把的光把地道照得通红。为首者正是福州布政使司的黄鸣俊。他的刀上还沾着人血,血沿着刀身往下淌,在地上滴出一条断续的红线。
“徐光启,你私通红毛番鬼,罪证确凿!”黄鸣俊挥刀砍向徐光启。刀锋劈下来时带着风声,徐光启的头发被刀气吹得往后飘。沈砚敏用银壶挡住。壶身星图被砍出火星。那银壶的壶身被砍出一道深痕,可壶没破——银质软,刀锋陷进去半寸便停住了。壶身星图的刻纹里露出里面藏着的《几何原本》微缩抄本。
徐光启趁机夺过银壶。他将抄本抛入地道的排水口。水流裹挟着羊皮纸向长江口漂去。那些羊皮纸在水面上散开,上面的阿拉伯数字在火把映照下清清楚楚,像极了当年报国寺地道里的刻痕。
“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