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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冰面染成了淡红色。可她仍在将《几何原本》译本塞进防水皮囊。皮囊是用鲨鱼皮做的,口子用蜡封着。
崇明岛的芦苇荡里,徐光启在渔民的地窨子里教孩子们测量日影。地窨子是渔民冬天存鱼用的,四面土墙,顶上盖着茅草。土墙上有一道裂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他在土墙上画了一道线,让孩子们每日正午来看日影的长度。孩子们蹲在地上,用竹枝在沙土上跟着画线。有个叫阿福的孩子算得最快,徐光启问他怎么算的,他说是跟他爹出海看潮水练的。他用沈砚敏留下的防水皮囊装着译稿,外面裹着郑和船队的航海图。远处传来倭寇的枪声。那枪声从长江口方向过来,被芦苇荡折了几折才传到地窨子里。却见陈子龙驾着改良后的福船破浪而来。船头装着用几何原理设计的连发弩机。弩机用齿轮驱动,一次能装十二支箭。
“徐先生,我们在长江口发现了宋代沉船!”陈子龙掀开舱板。舱板下面是个密封的隔层,里面完好无损地搁着《梦溪笔谈》抄本。抄本的封皮是宋锦的,虽然被水泡过,可字迹还清楚,“沈括的‘磁偏角’记载,与利玛窦的地磁理论……”他话没说完,水面突然炸开。炮弹落在船边,水柱冲天而起。
徐光启抱着孩子们潜入芦苇丛。他看见沈砚敏的身影在倭寇船队间穿梭。她腰间的飞鱼服外披着西洋锁子甲,锁子甲的环扣密密匝匝的,在火光里闪成一片。她手里握着柄刻满公式的佛郎机铳。铳管上刻的公式从铳口一直排到铳尾,像是有人把整页稿纸卷成了铁管。
“瞄准他们的火药舱!”沈砚敏用吴语大喊。那吴语说得极快,可“火药舱”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她将手中的《几何原本》译本抛向空中。书页在半空散开,被风一吹,纸页像蝴蝶一样飘向四面八方。徐光启接住译稿,发现书页间夹着张澳门天主教堂的平面图。图上标注着“地下藏书室”的经纬度,经度用拉丁文标着,纬度用汉字标着。
倭寇的炮弹在芦苇荡炸开。火光映红了徐光启手中的浑天仪。浑天仪的铜面被火光照得发亮,球面上的经纬线清清楚楚。他忽然明白,所谓科学萌芽,不在朝堂辩论,而在市井百姓用西学改良农具,在水师将士用几何计算弹道,在千万个像沈砚敏这样的无名者,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为让真理的种子在大明生根。
成化二十三年的最后一场雪,徐光启在崇明岛建立了大明首个西学书馆。馆址是渔民们腾出来的一间晒盐仓,屋顶用茅草新铺过,四壁的盐渍还留着白霜。馆内陈列着利玛窦的三棱镜、郑和的航海图、沈括的《梦溪笔谈》,还有焦竑用指甲刻在诏狱墙上的《几何原本》残章。那残章是用桑皮纸拓下来的,指甲刻的痕迹深深浅浅,在纸上印出凹凸的纹路。而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万贵妃将最后一批西洋奇器投入火炉。火焰中,“格物致知”四个大字腾空而起,化作漫天星辰,照亮了大明王朝最后的科学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