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凉了。

闵上将没有叫人进来续水。他亲自拎起那把紫砂壶，将壶嘴悬在关翡的茶杯上方，一线琥珀色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在三人之间氤氲成一片若有若无的白雾。

这是第四泡了。普洱。二十年陈。汤色已经转淡，但回甘还在。

关翡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感受那一点点从瓷壁渗出的温度。杨龙坐在他旁边，手里的玉胆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搁在茶盘边缘，像两只沉睡的核桃。

密室很小。十二平米。没有窗。唯一的光源是墙角那盏落地灯，灯罩是暗黄色的，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色调里。墙上的隔音棉是新的，还散发着淡淡的化学气味。关翡进门时就注意到了。这间密室是刚装修的。也许是为今天准备的，也许是为某个人准备的。

闵上将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来，呷了一口，然后放下。

“这茶，”他说，“是我三十年前从一个老朋友那里得来的。他死了。茶还在。”

杨龙没有说话。关翡也没有。

闵上将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关翡身上。

“关总，五年前，特区发过一个声明。还记得吗？”

关翡点了点头。

“记得。”

“念来听听。”

关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第五特区尊重骠国联邦宪法及中央政府的法定职权，不干涉他方内政，致力于自身经济社会事务。特区永远坚持骠国的完整性与统一性。”

闵上将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关翡看见了。

“杨司令，”闵上将转向杨龙，“这话，现在还作数吗？”

杨龙的玉胆又转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

“作数。”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

“只要军政府不干涉特区的独立发展，支持特区做自己的事，这话，一直作数。”

闵上将点了点头。

“独立发展。”他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杨司令，您说的‘独立发展’，是什么范围？”

杨龙看着他，目光毫不躲闪。

“特区现在做的事。民生、经济、难民安置、跨境贸易。不涉及政治，不涉及军事，不涉及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分裂国家’的东西。”

闵上将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

“难民。”他说，“十万三千个难民。你们养了五十多天。”

杨龙点了点头。

“养了。”

闵上将放下茶杯。

“杨司令，您知道那些难民是什么人吗？”

杨龙没有说话。

闵上将自己回答：“他们是若开邦的人、克钦邦的人、掸邦的人。是那些地方武装正在打仗的人。”

他顿了顿。

“你们养了他们，那些地方武装会怎么想？”

杨龙手里的玉胆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

“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

闵上将的目光微微一凝。

“杨司令，您这话，有点硬了。”

杨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关翡忽然开口。

“将军，那些难民，是特区自己决定收的。”

闵上将的目光转向他。

“关总，你继续说。”

关翡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很放松，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收的时候，特区没有问他们是哪里人，没有问他们是支持谁反对谁，没有问他们以后会不会成为特区的麻烦。只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

“能活着的，进来。活不了的，救活了再进来。”

闵上将沉默了几秒。

“关总，您这是在跟我讲人道主义？”

关翡摇了摇头。

“不是在讲人道主义。是在讲事实。”

他指了指头顶。

“那些难民现在在特区干活、种地、盖房子、照顾老人孩子。他们开始笑。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

“至于那些地方武装怎么想，也是事实。但那是他们的事，不是特区的事。”

闵上将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长了一些，虽然还是很短。

“关总，”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会说话。”

关翡没有说话。

闵上将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杨司令，”他忽然开口，“您还记得，五年前特区承诺的那条吗？”

杨龙的玉胆停住了。

“记得。”

“念来听听。”

杨龙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第五特区每年向中央政府上缴百分之二十的税收及收入。”

闵上将点了点头。

“百分之二十。”

他顿了顿。

“这五年，特区上缴了多少？”

杨龙没有说话。

闵上将替他说：“账面上，一分不少。实际上，一分没到。”

杨龙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没有说话。

闵上将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杨司令，我不是在翻旧账。”他说，“我只是在说事实。”

他顿了顿。

“特区这五年，做了很多事。养难民、修路、办培训、建医院。那些钱，都花在这些事上了。”

杨龙没有说话。

闵上将继续说：“我知道。内比都也知道。这些年，没有人真的去要那百分之二十。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

“因为特区做的事，是内比都应该做、但没有能力做的事。”

沉默。

关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将军，”他开口，“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