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县衙众人查验之后，也就李捕头根据绳结之处的雷同从而推测出，杀死张、王二人的凶手多半是同一个人，眼下众人皆屏息凝神，静待这位提刑官与他的随行仵作勘破凶案疑点……

只见崔响半蹲于血泊之侧，避开地面凝固的污血，目光一寸寸扫过王员外十指十趾的断裂创口……

王员外尸身的二十处切口平整如裁，断面光滑利落，不见丝毫拖刀引起的皮肉撕扯的痕迹。

即便是久经刀法的衙门刽子手，在白日光线充足且心神专注的情况下，也未必能做到这般分毫不差。

崔响见状，心底已然有了第一层判断……

但见她微微侧头看向一旁的祝无恙，开口说道：

“死者遇害时辰初步推定为午夜子时三刻左右，彼时夜深巷静，此小院又地处背阴，且无月光直射，纵然屋中生有烛火，但在此昏暗的环境下，寻常人必定会视线受阻，绝无可能精准斩断二十根指趾，而且保证每一刀都分寸如一。

由此可断，凶手绝非寻常盗匪闲散之徒，乃是对控刀力道以及角度掌控到极致的刀法高手。”

祝无恙闻言，目光落在尸身创口之上，深以为然的回应道：

“言之有理！这般刀功，非十年浸淫不能成，绝非临时起意的凶徒所能为之。”

崔响随即再度俯身，目光依旧凝在那些血淋淋的断口之上，不肯放过分毫细节……

忽然！当她仔细检查每一处伤口边缘，想要借此推测出凶手所用的凶器类型之时，蓦得眸光一顿，视线定格在王员外左手无名指的断口边角……

别处的伤口皆是利落干脆，唯独这一处不起眼的伤口缝隙之中，沾着一星半点极淡的细碎血沫！

血沫极薄，颜色亦有些偏暗，混杂在同样暗红色的血污里，若不凝神细看，根本无从察觉，也难怪方才县衙的仵作遍查无果。

崔响心中生疑，当即从自己的验尸工具包里取出一枚干净的细竹片，而后小心翼翼将那一点微不可察的血沫轻轻刮下，置于一方素白的绢布之上……

果不其然，那一丁点血沫凝在绢布上，微透黏腻，与寻常干涸血迹的干涩截然不同！

随后崔响将指尖轻触血沫，微微捻揉，发现其触感滑腻浮油，并非血水自带的湿润……

见此情形，崔响眼底疑色更浓，又将沾有血沫的手指拿在鼻下轻嗅，只可惜血沫份量极少，又被死者的血液浸透，无从分辨其真实味道……

崔响随即再次看向祝无恙，语气有些不确定的说道:“祝兄，此处有异！”

“怎么说？”

“这一点残留血沫油性极重，脂感浓厚。王员外虽身材肥硕，可手足指趾末端皆是筋骨皮肉，并无任何厚脂肪层，绝不可能渗出如此状态的脂状血沫。

唯一的解释，便是凶手手中这那把行凶利刃，在斩杀王员外之前，曾屠戮过带有厚脂血肉的活物，或是砍伤过别处的厚肉躯体。

因此其刀身之上残留了前人的血肉油脂，以至斩落王员外指趾之时，旧血残油混着新血，残留在了王员外的伤口缝隙之中。”

这一番细微至极的推理，直接将两桩命案的性质再度加重！

由此可见，两起命案绝非临时起意的仇杀，多半是一名惯于酷刑杀人的连环凶徒所为！

一旁立着的李捕头听得心惊肉跳，不知不觉间，后背竟是渗出一层冷汗……

他在心里不住的念叨着:自家县老爷可得加紧赶来，他执掌的钮县竟然在提刑大人暗访的间隙出现了连环杀手！

如此大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让暗访的提刑官赶上！

可问题是，自家县老爷前不久还向府衙那边回信禀报过，说是钮县在他的治理下人人安居乐业，百姓路不拾遗……

这事要是万一处理不好，自家县老爷那边轻则受到上级的申饬，重则怕是会落下一个报喜不报忧的政绩污点！

关键是县老爷的前途尽毁倒还好说，人家当了这么多年的县令，肯定早就攒下了丰厚的家底，而李捕头自己届时也必定会受到牵连，却是他万万承受不起的……

于是乎，表情越来越显得失控的李捕头在那里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然而祝无恙却并未在意身后的李捕头表情不对，沉吟片刻后，迅速定下查案部署：

“崔响，你即刻前往张员外的案发现场，重新勘验张员外尸身的所有伤口，看看是否能有新的发现。”

紧接着，祝无恙转头看向李捕头，沉声吩咐道：“李捕头。”

“卑……卑职在！”李捕头硬着头皮上前听令……

“你即刻亲身传唤最后见过张员外与王员外二人的所有人，将之尽数带到现这里问话。”

李捕头闻言如释重负，当即转身点派手下捕快，逃也似的飞速奔赴探花楼……

不过半炷香的时辰，小院门口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名捕快引路，带着三人缓缓走入院中，而李捕头却是不知为何不见人影……

但见那为首女子一身轻盈烟柳色罗裙，身姿窈窕，正是昨夜陪侍张、王二位员外饮酒作乐的雪莉姑娘……

许是冷不丁的被官差传唤至凶案现场，再加上见到王员外的惨状后，导致她面色带着几分惶然与苍白，行走间身姿微颤，双手局促交叠在身前，显然是被眼前的惨烈景象吓得心绪不宁……

而在雪莉姑娘的身后，还跟着一老一小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相对于表情还算镇定的雪莉姑娘，小乞丐此刻正紧紧拽着老乞丐的破旧衣角，怯生生躲在老者身后，好奇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