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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苏州,杨氏祖宅废墟。
水师清理战场,无论尸首、军械、密信都已经封存,只有亭台楼阁保持着大致完好。
秉着帮人帮到底的淳朴念头,柴令武、侯杰主动请缨带队,在庭院各地铺满浸透桐油的干柴,塞得水泄不通。
“点火。”
身着斩衰丧服,头戴孝帽的刘顺,面无表情的下达指令。
水师兵卒应声而动,火把引线点燃。
火星顺着引线飞速蔓延,随着几声沉闷轰鸣,岸边停泊的三门红夷大炮依次击发。
炮声震彻苏州城郊江面,水波层层翻涌,惊飞江岸成群水鸟。
桐油干柴遇火,瞬间升腾数丈烈焰,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砖石横梁,也在炮火冲击、烈焰灼烧下轰然坍塌,百年杨宅化作一片残垣断壁。
当日午后,水师战船扬帆起航,顺着大江水道返回顾俊沙,不留一兵一卒驻守当地。
随后阴雨,终于大致放晴。
江风裹挟水汽,从金鸡湖掠过城郊,依旧拂过杨氏祖宅,只是...绵延百亩的,只剩下满目疮痍。
江岸芦苇丛等各处隐蔽角落,数十位来自各世家的探子,屏住呼吸记录杨宅全貌。
每个人脸上神色各异,或是惊惧,愤怒,或有忌惮,唯独不敢出声。
不过一日雨雾连绵,昔日繁华景胜的杨家,便成了一堆废墟。
杨家嫡系、支脉足足数百,更没一个侥幸逃脱。
若不是等雨雾散去,金鸡湖附近有樵夫报官,各家都还不知情。
悄无声息,杨家全灭。
不管凶手是谁,仅凭他们这些斥候,绝对不是对手。
万一凶手留在附近,等着谁家过来悼念,那他们岂不是完蛋?
短短几日,弘农杨氏全灭的消息,便顺着水路驿道,从顾俊沙传遍江南、淮南两道。
坊间流言四起,只是与所有人预料中的不同——
江南顶级世家,顾、陆、朱、张四大家,对此闭口不言,族老更闭门不出。
宗族邸报上,更没有只言片语对此事评价;
除去谢、袁,萧、王两家同样保持沉默,拒绝公开表态,只是私下书信往来频繁。
只有依附杨氏生存的小门小户,放任族中子弟愤慨激昂,说什么凶手丧尽天良。
但不出三日,两户态度最为激进的小族,便被当地府兵以逃税为由抄没田产,全家流放岭南。
至此,所有世家全部噤若寒蝉。
哪怕私下议论,也只是关门闭窗,窃窃私语,不敢再外露半点不满。
坊间百姓议论纷纷,主流猜想分为两类。
贼喊捉贼,凶手正是夜止儿啼的李斯文。
但因其坐拥顾俊沙,手握丹阳水师,手段酷烈,让世家忌惮不已,不敢正面交锋;
其二,由顾俊沙单方面公示的杨家罪状,确实板上钉钉,公开声援等于同谋,各家唯恐引火烧身。
除了坊间不嫌事大的好事人,不断对杨家惨案联想非非外,整个江南,似乎都默契忽视了杨家的死相惨烈。
些许小门小户,或许会被杨家素来表现得安分所迷惑。
可但凡传承久一些,谁又会去相信,弘农杨氏是真的无辜。
先拥立隋炀帝篡位,等炀帝被杀的第一时间,又联络朝臣拥立蜀王杨秀,妄图操控傀儡掌控朝政。
只是宇文化及下手太快太狠,才导致计划胎死腹中。
甚至各家族老汇集一处,反复核验前朝资料,得出统一结论——
顾俊沙公示的杨氏罪证,九真一假。
私藏蜀王杨秀信物、联络前隋旧臣、囤积私甲钱粮...全部属实。
唯独杜撰的‘杨秀直系血脉’存疑,应该属于补齐罪名的补充伪证。
至此,所有人都看懂了局势——
杨家就是毋庸置疑的全族反贼,被灭门属于政治正确。
就这情况,谁反对谁就同伙,要挨朝廷铁拳。
所以现在选择只有一个,神圣切割!
主动上交早年与杨氏往来的书信、田产契约,向朝廷表忠心。
兔死狐悲的情绪固然有,可在宗族存亡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顾俊沙,东岸滩涂,时值夏末。
海风温润不再熏躁,滩涂上盐场成片,白色盐粒随风起伏。
沿岸搭有几座木质凉棚,凉棚撑开蚕丝遮阳伞,隔绝毒辣日光。
李斯文歪歪斜斜的躺在摇椅上,一身素色薄蚕衣,领口大开,袖口挽至小臂,主打一个清凉。
此前,他与苏定方代表的丹阳水师,席君买代表百骑,还有路应庐州刺史,三方署名,将杨家罪证上缴朝廷。
李二陛下阅览全文后,只用朱笔批注,回复了俩字:已阅。
批复虽然简单,杨氏一案已经定性无误。
而通过与李承乾、王敬直等人的来往书信,朝廷已经有了明确动作。
中书政令接连下发,原本规划三年推行的转轮排字、铅块活字印刷,直接在雍州全境铺开。
朝廷调拨内藏库钱两,修建蒙学、招募教习。
并低价向寒门子弟提供印刷课本,放宽寒门官吏考核门槛,允许底层吏员越级举荐。
知微见着下,看来这接连发现的,各世家暗藏反心的情况,已经引起了李二陛下的极大不满。
周至韦家、淮安王府,渤海封家、弘农杨家。
仅是李斯文一人接手的,就有不下四家铁证凿凿,逆贼无疑。
更别说朝廷经手查抄的相关各家。
也正因此,政事堂更明确方针——加快寒门上位速度,稀释世家朝堂话语权。
“多事之秋啊。”
回想起李承乾那封书信中的信息,李斯文轻叹一句。
同时双目放空,数着天边流云,满脸松弛,再不见寻常的风轻云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