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的动作僵在原地，他知道，又出问题了。

他刚才看到演员的表情太到位，一时激动，忘了控制推轨的速度。

“四哥！”

小城阳在导演椅上，小手一指。

“你把主角的脸都推出画框啦！”

李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表演很到位。”

方铭先是对着男主角点点头，然后才转向自己的学生。

他走到李泰身边，声音依旧温和，没有半分责备。

“知道问题在哪吗？”

“我……我一时不及，太急了。”李泰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懊恼。

“对。”方铭开始教导。

“演员的情绪是有节奏的，我们的镜头，也要有节奏。”

“他情绪的酝酿是缓缓的，你的推轨就应该是平缓的。”

“他情绪的爆发是一瞬间的，你的镜头落点，就应该在那一瞬间稳稳地停住。”

“镜头，不只是记录，它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你刚才的镜头，像一个毛躁的讲述者，打断了一个动人的故事。”

方铭把手搭在推车上，带着李泰的手，感受着那种均匀而沉稳的力道。

“用心去感受演员的呼吸，让你的镜头，跟着他的心跳一起动。”

“再来一次。”

“是，老师。”李泰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整旗鼓。

“最后一条！爱克婶！”

小城阳再次举起喇叭，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

轨道重新归位。

男主角的情绪再次酝酿。

李泰的手稳稳地扶着推车，整个人仿佛与摄像机融为了一体。

“Action！”

镜头缓缓推进，平滑如水。

男主角转身，愣住，怀疑，确认，眼眶泛红，喜悦与心酸交织……

李泰的呼吸几乎停滞，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小小的取景框里。

他感受着演员情绪的流动，手中的推车仿佛有了生命，不快一分，不慢一毫，完美地贴合着那份情感的节奏。

就在男主角那滴饱含复杂情绪的眼泪滑落的瞬间，镜头也稳稳地停在了他的面部特写上。

静，极致的安静。

“卡！”

方铭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监视器后，张恒从椅子上站起，用力一挥手。

“过了！不错不错！！”

整个片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对于初次操控设备的人来说，李泰的表现还是很不错了。

“嗯哼！”

一声清脆的咳嗽从导演椅那边传来。

小城阳站了起来，小手叉着腰，一脸严肃地扫视全场。

“最后一条，还算不错。”她煞有介事地点评道。

“勉强过关！”

说完，她抓起桌上的扩音喇叭，鼓足了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收工！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可以领盒饭啦！”

奶声奶气的“收工”指令通过扩音喇叭传遍了整个片场，工作人员们，哄堂大笑起来。

“哈哈哈，小导演发话了，收工收工！”

“快快快，给小导演拿盒饭去！”

小兕子一听有饭吃，立刻从阿姊脚边的小板凳上站起来，拉了拉小城阳的衣角，仰着小脸，满眼期待。

“阿姊……有鸡腿饭饭吗？”

“肯定有！”小城阳拍着胸脯保证，然后又对着喇叭补充了一句。

“记得给本导演和副导演加鸡腿！”

片场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张恒对上前来收拾东西的场务说道：“听见没，给两位小导演的盒饭里加双份鸡腿！”

他转过头，热情地拉着方铭。

“师兄，晚上可千万别走，我做东，咱们师兄弟好好喝一杯！”

张恒订的饭店就在影视城不远，是个雅致的中式包间。

菜一上来，片场里快活的气氛便被原封不动地搬到了饭桌上。

“小导演们，特地准备的鸡腿，二位尝尝，还合胃口吗？”

张恒亲自把两个硕大的烤鸡腿，分别夹到了小城阳和小兕子的碗里。

小城阳拿起鸡腿，用力地啃了一口，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

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点评：“嗯……外皮酥脆，肉质鲜嫩，香哒。”

旁边的小兕子已经吃得满嘴是油，一双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连话都顾不上说了。

“小导演满意就好！”张恒乐呵呵地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举向方铭。

“师兄，来！我敬您一杯！”

方铭端起茶杯，与他碰了一下。

“你太客气了。”

陈晨和长孙皇后坐在旁边，看着这几个孩子，唇边都挂着笑。

长孙皇后用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小兕子嘴角的油渍，动作温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兕子抬起油乎乎的小脸，看了看阿娘，又看了看桌对面的四哥。

李泰面前的饭碗还是满满的，他拿着筷子，却半天没动一下，眼神有些发直，不知道在看哪里。

“四哥……你不饿吗？”

小兕子小声问，眼睛却诚实地盯着李泰碗里的那块排骨。

“老四？”长孙皇后也注意到了儿子的反常。

陈晨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想什么呢，魂都丢了？”

李泰像是被惊醒了一样，回过神来。

“啊？没，没什么。”

他嘴上说着没什么，可眼神里的光却骗不了人。

他放下筷子，双手在桌子底下，不自觉地做着一个平稳前推的动作。

“我只是在想……刚刚的操作。”他喃喃自语。

“镜头，是有呼吸的。”

“匀速，平稳，腰腹发力……原来那种感觉，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亏……”

他说着，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仿佛又回到了那条轨道上，手中握着的不是筷子，而是那台沉重又充满魅力的摄像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