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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丝。她解开漂亮的混纺和式吾妻大衣走进屋来。
“哟,长吉也在呀!没去学校吗……啊,对了!”接着,她装腔作势地“嗬嗬嗬”地笑起来,双手撑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伯母,您还好吗?真是很难脱身,自从分别后这么长时间没能来见您……”
阿丝打开用绉绸包袱巾包着的点心盒。长吉一声不吭,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阿丝,母亲也好像有点被她吸引了似的,在对她的礼物表示谢意后说:“变得漂亮了,都叫人认不出来啦!”
“变老了吧,大伙儿都这样说。”阿丝露出美丽的微笑,把刚刚解开的紫绉绸上衣带又打上结,顺手从腰带间取出红天鹅绒的烟袋说:“伯母,我已经会抽烟了,显得傲气吧!”
这一回,她放声大笑了。
“坐到这儿来,太冷。”母亲阿丰取下长火钵上的铁水壶沏茶,“什么时候亮相(18)的?”
“还没呐,因为年关临近了。”
“是啊!阿丝肯定会走红的,既漂亮,又学会了本事……”
“托您的福。”阿丝停了停又说,“那儿的阿姐也很高兴,她们比我还差劲,有的人什么乐器都不会。”
“现在的艺伎嘛……”阿丰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茶柜里取出点心钵,“不巧家里什么也没有……这是道了寺的特产,有些与众不同。”说着,特地用筷子夹了夹。
“师傅,您好!”嗓门尖尖的两个小姑娘吵吵嚷嚷地来学艺了。
“伯母,请别张罗……”
“哪里,没什么。”阿丰嘴上这样说,可是过了一会儿,就到隔壁屋里去了。
不知怎的,长吉感到很不好意思,自然而然地垂着头,阿丝却毫无变化,轻声问:“那封信收到了?”
隔壁房间里的两个小姑娘齐声练起“嵯峨和阿室的樱花盛开”调来。长吉只是点头,不知如何是好。阿丝写信来是在第一个酉市节前,信中只是说自己无法抽身出来,长吉立刻把分别后的生活情况详细写了信寄出,但是,他最终没有收到自己久盼的阿丝的回信。
“今晚是观音菩萨节,一起去吧。我可以在家里住一夜。”
长吉顾虑着隔壁客厅里的母亲,无法做出任何答复。
阿丝什么也不管地说:“吃罢晚饭来接我!”接着她又说:“伯母也一起去吧。”
“啊。”长吉的话音有气无力。
“嗳……”阿丝突然想起来了,“小梅的伯父怎么啦?他喝醉酒和羽子板店的老爷子吵架,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那次我真害怕极了,今晚他能来就好了。”
阿丝趁小姑娘学琴暂停的空隙向阿丰告辞。“那么晚上见。打扰了!”说着便匆匆赶回家去。
六
长吉患了感冒,正月初七学校开始上课后,他硬挺着去上学,终于染上了流行性重感冒,整个正月一直病倒在床上。
今天八幡寺庙内打早晨起就传来二月初午节的鼓声。下午,温暖柔和的日光照在西侧的外隔门上,小鸟的身影不时从屋檐下掠过,饭厅角落那阴暗的佛坛处也显得特别明亮,壁龛处的梅花已经散落,四门紧闭的家里传来了盎然的春意。
两三天前,长吉离开病榻了,今天暖和,便到屋外随便散步。在病体痊愈的今天,他认为生了这场折磨他二十多天之久的大病乃是意料之外的大幸,因为他早就料到下个月的学年考试自己及格的可能性甚小,如此因病缺课之后,即使不及格,对母亲也可理直气壮地有所交代。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地来到浅草公园的后面,狭窄的道路一侧有一条很深的水沟,越过水沟的铁栅,对面冬季落叶的大树下,是一排五区扬弓店家(19)的后侧,那儿显得污秽不堪。片侧町屋顶低矮的住房好像从后面一起倒向深沟这边来似的,也许就是因为太脏的缘故吧。并不拥挤的路上看上去总是显得那么忙得出奇,来回徘徊的形秽的人力车夫看到穿戴较好的行人便紧追不舍,缠着要人家坐他的车。长吉总是从巡警值勤的左侧石桥走到看得见淡岛神社方向的四辻,来往的行人中有站停观望的,他也若无其事地站在拐角处仰视宫户座的剧目广告牌。
那粗字体题写的剧目广告牌居中,左右两侧画着身穿棉被那么肥厚的衣服、小脸、大眼、手指粗壮、夸张地摆出各种姿势的人物。这块大广告牌上的、屋顶形状的顶檐上还像彩车一样装饰着漂亮的人造花。
长吉想到,无论多么风和日丽,在屋外走,毕竟还是刚到立春的季节,应该找个暂避寒风的地方。于是,他看了戏剧广告板后,便顺势走进了剧场站位席的小门。到里面才看到不太牢靠的阶梯,楼梯半当中的拐弯处十分昏暗,一股聚集着许多人的热烘烘、臭乎乎的气味从更暗的楼上传来,不时可听到呼唤演员名字的吆喝声。这种声音使长吉体味到一种只有城市观众才有的特殊快感和热情。他两三级一步地一下子蹿到楼上挤入人群,倾斜、低矮的剧场天花板下的站位席使人产生一种类似下到大船底舱似的感觉。后侧角落里的汽灯光全被挤挤挨挨的人头遮挡了,场内非常黑暗拥挤,因此,从跟前的观众像猴群那样爆满的铁栏杆处望去,整个剧场里只有天花板是宽敞的,舞台因被带有颜色的混浊空气笼罩,反倒显得又远又小。台上响起了梆子声,正好换了布景。布景是一道笔直的石墙,下面铺一块肮脏的天蓝色布,背景画的是一道不大的武士宅邸的瓦顶土墙,天空涂得一片漆黑,硬是让观众想到此刻正是深夜。长吉根据迄今为止看戏的经验,知道场景设置了深夜和河边,必定会演出杀人的场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