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停靠在九州，高桥梨奈已在码头等候。

日本，九州，别府。

海地狱温泉。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特有的、淡淡的气味，混合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的清香。阳光穿过缭绕的白色蒸汽，被切割成一道道柔和的光束，投射在钴蓝色的池水上。水面平静如镜，却又因为地底的热能，不断地翻涌出巨大的气泡，升腾起浓厚的白雾，将四周的亚热带植物染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

高桥梨奈穿着一身白色的棉麻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她坐在温泉旁边的茶室里，正在用一套精致的青瓷茶具沏茶。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从温杯、置茶，到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近乎于仪式的从容。

陆远坐在她的对面。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条军绿色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艾曼纽坐在陆远的身边。她穿着一条姜黄色的真丝长裙，外面披着来时陆远给她穿上的那件西装外套。海风吹乱了她的金发，她随意地用手将头发拨到耳后。

茶室是半开放式的，正对着那一片神秘的蓝色温泉。

高桥梨奈将第一泡茶水，分别注入三个小巧的茶杯中。茶汤是明亮的金黄色。

她将其中一杯，用双手端着，轻轻地放在艾曼纽面前的茶托上。

“艾曼纽小姐，请用。”她说，用的是流利的法语，“这是玉露，日本最高等级的绿茶。”

然后，她又将一杯茶放在陆远面前。

“陆先生。”

最后，她才端起自己的那一杯。

艾-纽拿起茶杯。茶杯很烫。她用指尖捏着杯沿，将杯子凑到唇边，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小口。

“很香。”她说，“有一种……海苔的味道。”

“是的。”高桥梨奈点了点头，“好的玉露，会带有独特的覆下香，有人形容为海苔，也有人形容为粽叶。艾曼纽小姐的味觉很敏锐。”

她说完，看着艾曼-纽，笑了笑。

陆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九州的风景，和北海道很不一样。”艾曼纽看着远处升腾的蒸汽，开口说道，“北海道的冬天很冷，很安静，像一幅水墨画。这里不一样，这里的空气都是热的，有生命力。”

“是的。”高桥梨奈说，“别府的温泉，被称为‘地狱’。古人认为，这片土地下面，囚禁着巨大的能量。既危险，又迷人。”

她看着艾曼纽。

“就像一部好的电影。”她说，“需要两种完全不同，甚至相互冲突的能量碰撞在一起，才能产生最耀眼的火花。”

艾曼纽转过头，看着她。

“高桥小姐对电影，很有见解。”

“不敢当。”高桥梨奈说，“我只是一个演员。演员的工作，就是将自己变成一种能量，去和对手碰撞。”

她说着，为三人的茶杯里，又续上了第二泡茶。

“神话娱乐的下一部电影，剧本我已经看过了。”高桥梨奈放下茶壶，目光落在陆远身上，然后又转向艾曼-纽，“是一个非常精彩的故事。结构很精巧，人物也很复杂。尤其是里面的两个女主角，像光和影子，像火和冰，彼此依存，又彼此争斗。”

她看着艾曼纽。

“其中一个角色，陆先生已经决定由我来出演。”她说，“但我看完剧本后，脑海里出现的另一个人选，只有您，艾曼纽小姐。”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听得到远处温泉水翻涌的声音，咕嘟，咕嘟。

艾曼纽没有说话。她只是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这个角色，”高桥梨奈说，“她需要一种极致的天真，和一种极致的世故。需要一种孩童般的残忍，和一种女神般的慈悲。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必须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并且不显得矛盾。放眼全世界，我能想到的演员，只有您。”

她的语气很诚恳。

艾曼纽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高桥小姐很会夸人。”她说。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高桥梨奈说。

艾曼纽笑了笑。

她放下茶杯，转头看向陆远。

“陆，你怎么看？”她把问题抛了过去。

陆远放下手里的茶杯。

“剧本里，确实有两个女主角。”他说，“而且，戏份同样重要。”

“所以？”艾曼纽追问。

“所以，我同意梨奈的看法。”陆远说，“如果你们两个愿意一起出演，那这部电影，会很不一样。”

艾曼纽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她只是端起茶杯，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了。

“剧本可以给我看看吗？”她问。

“当然。”高桥梨奈立刻从身边的手袋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递了过去，“这是法文版的。”

艾曼纽接了过来，没有立刻打开。

她只是把文件夹放在自己的腿上，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封面。

“在日本拍电影，会很辛苦吧？”她忽然问，“听说日本的团队，工作起来都非常严格，像军队一样。”

“是的。”高桥梨奈点了点头，“我们的工作方式，确实是这样。一切都必须精确，不能有任何偏差。但这也能保证最高的效率和品质。”

“听起来，和法国很不一样。”艾曼纽说，“在法国，我们拍电影更像是在度假。导演随时会因为天气不好，或者心情不好，就宣布今天收工，大家一起去喝一杯。”

她说完，笑了笑。

“我可能……不太习惯军队式的管理。”她说。

高桥梨奈看着她，也笑了。

“我相信，为了艺术，任何习惯都可以改变。”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