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之微微一笑，没有回应，转身回到主位坐下，在案上的一摞簿册中翻了几下，抽出其中一本。

“扬州十一郡，耕地十有八九皆在士族名下。”他拿着簿册，卷成一卷，轻轻敲打着左手，“他们广占良田，却大量隐匿佃农，不入户籍，不纳赋税；又私设水坝堰渠，垄断水源，囤积居奇。朝廷若急需粮草，只能向他们加征，而他们则又低价收购平民小户的粮食，越是如此横征暴敛，百姓越破产投献于士族名下以求庇护，如此恶性循环，国力日削，而士族日肥。”

他说着，把那一卷簿册扔到张峰面前，“这是葛希言的长子葛少钦年后送来的「投诚书」，附带着葛氏在扬州的田亩名册。你猜猜，葛氏一族，在册的田地是多少亩？”

张峰翻开一看，顿时眉头紧皱：“三万亩？”

“真是可笑！”他冷哼一声，“当年我跟陛下往陶县处置冒名顶替兵役一事，光田家和于家，就分别占地近四万亩，葛氏是何种人家，还比不得他们，这是把我们当傻子耍了？”

“确实是个笑话。”燕行之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以丁汝真上报情况来看，整个梦山郡耕地有七十万亩，而他葛氏一族，实际上少说也有十七八万亩，一家便去其四成，剩余还要分给数十家小族，真正在朝廷版籍上，能收上税的十不足一。而这，还只是记录在册的！”

他顿了顿，又看向糜钧，“周珅为何要强行加征？并非他残暴，而是朝廷索要的军粮数目，若不如此，根本凑不齐。他逼急了，只能杀鸡取卵，最终激起民变，身死国灭。”

堂内一时寂静。

糜钧低着头，脸色变换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张峰，也在一番气恼下，猛地把簿册拍在桌案上，沉声说道：“所以陛下让我过来，就是来当这根「火钳」的！”

他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密旨，放在堂案上，往燕行之面前推了推。

“燕叔，陛下说了，扬州这个烧了数百年的炭盆，该好好清理清理了。您手握大军，是定海神针，又要指挥大军接下来的战事，有些得罪人的脏活，您不便、也不不能出手，否则前脚刚招抚，后脚就抄家，天下人如何看待朝廷信誉？”

“可我不一样！”张峰指了指自己，笑得意味深长，“我是出了名的「疯子」，不懂什么政治权衡，只懂军令如山。陛下给我的旨意只有两条：第一，重新丈量扬州土地，清查隐户，按田亩实数征税；第二……”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糜钧，一字一顿的说道，“凡阻挠清丈、隐匿田产、抗拒朝廷者，无论门第高低，无论是否曾举城来降，皆以「乱法」论处。葛氏之流既然识时务开了城门，那接下来也该继续识时务，若他们以为换个主子，就能继续当土皇帝……”

张峰拔出腰间佩剑，举在面前，剑身寒光凛冽，映着他那张带着几分痞气的笑脸，“那便让他们见识见识，这柄天子剑是否锋利，我带来的三千「天子亲军」，又是否有手段！”

糜钧猛地抬起头，看着张峰手中的天子剑，心头巨震。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大乾皇帝是要对扬州士族动手，而张峰，就是执行者。

他突然就想起张峰昨夜的雷霆手段，不敢想象，在这等人手下，那些向来最善钻营取巧的士族，该如何应对。

“原来如此……”糜钧心中自语，目光移到燕行之脸上，似乎已经猜到他在城外为何要说：「张峰提起的急事，还得当着自己的面说。」

黄绫密旨上只有短短一句话：「扬州士族，国之蛀虫，当以雷霆之威，剿灭之。」

燕行之看完，猛地将之合上，眼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狂热，似乎是从这一句话中，嗅到了什么意外之喜。

他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激荡，视线越过张峰，看向糜钧：“允执。”

“末将在！”糜钧倏地站起，躬身抱拳。

燕行之见他如此反应，嘴角勾起耐人寻味的笑意，心中暗忖，果然也是个聪明人。

“你是丘容郡人，熟悉本地田亩水利，从今日起，你暂归张将军麾下，可有难处？”

糜钧心头巨震，暗道果然。先前猜测得到了印证：燕行之的话说得不清，意思却很明白，收拾士族的第一步，或许就要从他糜家开始。

而之所以让他一起，完全是试探。若瞒着他执行，日后他得知家族被清洗，自己却蒙在鼓里，必然心生怨怼；反之，若他此时坦然接受、主动配合，则证明彻底归心，可堪大用。

燕行之要借此观察：这位新降的将领，究竟是站在朝廷一边做「新炭」，还是仍留恋那只必成灰烬的「旧炭盆」。

若听令，他便真正踏入新朝权力核心，成为新主手里的一把刀，而这把刀，第一个要斩的，或许就是自己的血脉。

可不听令……他没有不听令的资格。

他心里也清楚，在士族生死存亡之际，燕行之给他这份「知情权」，既是坦荡，也是施恩，新政权给了他信任，而他必须拿旧势力的血来还。

他深吸了口气，看看燕行之，又转向张峰，一撩衣摆，单膝跪地：“末将，无有不从！”

燕行之似乎并不意外，笑着点点头，给了张峰一个眼神。

张峰会意，连忙收剑回鞘，将糜钧扶了起来。他虽比糜钧年轻不少，但还是老气横秋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允执将军相助，定能事半功倍！”

“将军谬赞。”糜钧扯出一丝笑意，只是有些勉强。

张峰察觉到了，但不在意，收回手，将那堂案上的密旨重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