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海边境。

深度3。

外滩，中山东路，锁魂部。

楼内漆黑的牢笼层层叠叠围成一圈，像是筒子楼，可向上你望不到这幢楼的尽头，只有一道模糊的诡异白光。

在阎罗殿待审或者已经审完，等待执行判决的亡魂会被统一关押在这里。

鬼哭狼嚎。

秦尚远跟着白无常疾步走在某一层的环廊上。

最后在一座监牢前停下了脚步。

霍松庭的亡魂被关押在这座监牢里。

他静静地坐在牢内，双瞳麻木又沉静。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记忆了，只是一个等待轮回的灵魂。

“恩、恩公……”白无常擦着额头渗出的冷汗。

“这位霍先生的灵魂被打上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印记，连轮回之道都拿它没有办法。”白无常解释。

“霍先生怕是无法轮回了，他的判决是投胎地狱道轮回万亿次才能重回人道，现在就连判决也无法执行啊！”

“怎么会这样？”秦尚远皱起眉。

他打开了心流。

这才发现霍松庭漆黑的亡魂眉心，有一个“x”样的暗红符号。

不。

不是符号，而是一颗钉子。

深深地钉在了霍松庭的眉心，这是其他亡魂都没有的。

秦尚远让白无常开了门，自己走了进去。

“恩公小心啊！”白无常主任扒在牢外喊。

他伸出手，指尖捻着一枚铜片。

魔灵从他掌心的置换阵中缓缓涌出，附着在已经变得灰白的金属之上，化形为一把暗红色的灵质钳子。

秦尚远用灵质钳子夹住了霍松庭眉心的那根钉子。

秦尚远放缓了力道。

钉子一寸寸拔出，他也观察起面前这具亡灵的反应。

红光一闪。

【这的确是路西法留下的那个印记，但拔了它，霍松庭的灵魂可能也会随之破碎。】

秦尚远错愕地看着手中钉子，正准备放开手。

可忽然间，霍松庭麻木的眼中有一道亮光闪过。

他猛地抬起手，抓住了秦尚远的手腕！

秦尚远陡然一惊，正想抽身后退。

而霍松庭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并不是想攻击自己。

“秦尚远。”霍松庭麻木的眼中恢复了明光，他的记忆又回来了。

秦尚远愣住了。

难道是受这枚印记的影响，地府中的任何东西，对被标记了的灵魂都没有用？

也是受这枚印记的影响，所以霍松庭才没办法进入轮回？

“别费劲了，”霍松庭缓缓说，“我感到有个东西锁住了我，我想走，我想忘，但被它束缚着，我走不掉，也忘不了。”

“是什么东西？”秦尚远愣愣地问。

“不知道，”霍松庭摇摇头，“但是眉心的这根钉子带来的，像是枷锁一样的东西。”

“虽然拔掉它，我也无法获得自由，”霍松庭开口，“但还是请你拔掉它吧。”

秦尚远眼角微颤。

“为什么？你相信我，我还可以想办法。”

“没有办法的，”霍松庭紧紧握住了秦尚远的手腕，“这根钉子一直在跟我说话。”

秦尚远心头“咯噔”一声。

“说话？”

“像是来自天上的低语……”霍松庭说，“秦尚远，你见过神么？不是恶魔，也不是别的……是真正的‘神’。”

秦尚远咽了口唾沫。

“它对你说了什么？”

“它说，我违背了它定下的剧本，它说我没有遵循它所设定的故事。”

霍松庭轻声说。

“它说，我是多如恒河沙的演员里，唯一没有走向它预定结局的意外……”

霍松庭一边说着，抓住秦尚远手腕的手也一直在用力。

他钳住了秦尚远拿着钳子的手。

夹着钉子，向外拔。

“因此它要惩罚我……”

“你在干什么？这根钉子拔出来，你会彻底魂飞魄散的！”

秦尚远用力阻止着那根钉子的拔出。

可霍松庭的灵魂依旧是“侍女”，力量比自己大出数倍。

霍松庭的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

“我也不想啊……可那个声音，让人绝望。”

铛。

钉子拔了出来。

霍松庭的手也陡然松开。

失去了钉子，他的亡魂也开始扭曲、变淡。

“它笑了……我听到了，秦尚远，它笑了。”

霍松庭眼角流下不甘的泪水。

“它在哪？它在哪！”

秦尚远抓住霍松庭的肩膀，大声喝问。

“它在嘲笑我，”霍松庭摇摇头，“它也在嘲笑你……”

“它说它无处不在。”

秦尚远愣住了。

霍松庭口中的那个存在，秦尚远看不到，也听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霍松庭的灵魂如同溃败的雕塑，一节一节垮塌、倒地。

最后彻底消亡。

只剩下钉子坠地的清脆声响。

……

……

冰海之下。

人世神国。

银线一般的潮水冲刷着沙滩。

安帕面前，窥天簿哗啦啦地翻开。

他手中握着一支虚幻破碎的羽笔，在窥天簿上安静地书写。

【灰锡渊海】

【霍松庭篇章：】

【随着钉子的拔出，霍松庭恢复了记忆。】

【面对秦尚远的帮助，霍松庭虽然不愿意彻底消亡，但他依旧选择了在徒劳无功的挣扎后彻底放弃。】

安帕一边写，一边笑。

【于是他抓住了秦尚远的手，利用“侍女”的优势，将那枚锁定他过去命运的钉子拔了出来。】

安帕一字一句地写。

他笑得前仰后合。

手中那支虚幻破碎的笔也跟着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临死前，霍松庭的记忆中浮现出他此生最幸福的画面——他的奶奶拉着他的手走在冬日街边，为他摘下一串最红的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