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叶视角◇◆

离开王卫国的院落时，早起的雾霭遮蔽了大片山峦。我和卡丽对视一眼，默契地将背包里的测量设备——这是从希天那里借来的，不敢相信那家伙居然连这种东西都准备了——和测绘图纸取出，接下来要调查的，可是两块硬骨头：龙门村梧桐树的秘密，以及栖于荒山中的神秘恶灵。

我们将调查重点放在梧桐树上。为了提高效率，我负责用测龄仪逐棵检测树芯，卡丽则用朱砂笔在树皮上标记可疑纹路。

龙门村河道蜿蜒，泥板路交错纵横，万余株梧桐像是被随意撒落的棋子：有的枝干虬结如古战场的残戈，年轮显示树龄已逾三百春秋；有的树干细弱，年轮尚不足巴掌宽。树皮上深浅不一的虫蛀痕迹、人为刻画的符号，在夕阳下化作无数细小的谜题，任我们翻来覆去地揣摩，却始终摸不到线头。

当我们将调查数据绘制成地图时，密密麻麻的标记如同星图般铺展在图纸上。河道旁的梧桐沿水势蜿蜒成线，街巷间的树影被屋檐切割成碎片，连成片的树冠倒是为村民们撑起了天然凉棚。

可越是规整，越显寻常。

直到卡丽的笔尖重重戳在地图左中央——村长家周围的标记骤然密集，形成一片青灰色的阴影，宛如泼在宣纸上的墨团。几十棵梧桐簇拥成林，枝桠交错间，隐约露出半座爬满藤蔓的梧桐小楼。

这突兀的群落，会是解开谜团的关键吗？

“大致就是这些了吧？”

我抖开泛黄的羊皮纸，墨线勾勒的梧桐分布图在篝火上投下斑驳的影。

“是的，东叶大人，从早上一直到现在，我们已经差不多将村子里的所有梧桐树记录在册了。”

“很好。”

我关上图纸用灵线系好后便放入了自己的灵源中。

“接下来，去会一会那只不明所以的‘神兽’吧。”

“是，东叶大人。”

残阳将远山染成熔金，村口那棵三百年的梧桐突然无风自动，枯叶如黑蝶般旋舞。我停步按在树干上，粗糙的纹路里渗出极淡的血腥味——不是野兽，是某种带有灵智的生灵留下的标记。

“抓紧时间吧。”

我对卡丽使了个眼色后，我们便同时展开灵力强化，身影如两道青烟般没入渐浓的暮色中。

◇◆◇◆

我们逆着河流而上，最终抵达那座被传言笼罩的秃山。

眼前景象让卡丽的惊叹声戛然而止——整座山岩寸草不生，灰褐色的石砾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风穿过峡谷时发出哨音，像无数把钝刀刮过岩壁。

“跟龙门村的葱郁简直是两个世界。”

卡丽蹲下身拨开石砾，指尖触到一块形状怪异的石头——石面上刻着半片梧桐叶，叶脉却呈扭曲的锁链状。

山脚下堆积的兽骨泛着磷光，股骨处有明显的撕咬痕迹。

“这里的灵力浓度跟我们外面灵界的阴影区差不多。”

我抚过腰间高度的墨色巨石，饶有意味地看向四周。

“东叶大人，这么说，这里果然是——”

“嗯，＜阴影区＞。而且还是龙门村这个封闭环境下的阴影区。”

“为什么这里会出现阴影区啊？龙门村境内好像也没有除灵师的样子，只是灵力浓厚了点罢了。”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问题哦，卡丽。”

“哎？”

我捻了捻手中的灰尘后说道：

“昨天晚上我跟李枵易遭遇的恶灵大抵就是从这里出现的，它们应该也是王卫国口中的恶鬼。可既然这些恶鬼的真面目是恶灵，它们为何不袭击龙门村的村民呢？”

“呃，王卫国不是说有‘神兽’大人庇护他们吗？”

“那就奇怪了。神兽大人明明完全不在村里出现，它是怎么庇护村民的呢？龙门村的建筑上也压根没有驱灵咒一类的东西，村民们又究竟是怎么免受恶灵的攻击呢？”

现世所有无知性的恶灵，无一例外全是人类的敌人，只要有人类的气息，它们便会发动袭击，就像野兽捕猎食物般。

“这...”

卡丽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更何况我们神兽大人的本体很可能是一只恶灵啊。”

“东叶大人，您就不要卖关子了。”

“我能想到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保护村民的另有其人。”我望着远处夜色中的山丘，那里不知何时立着个漆黑的剪影，四肢扭曲得不像人形，“第二，这些恶灵受控于一位强大的有智慧的恶灵之王，没错吧？龙门村的恶灵统领？”

话音未落，山丘上的黑影突然发出裂帛般的尖啸，无数幽灵系的恶灵从岩石碎屑下钻出，在我和卡丽的面前汇成一大片星河，而它们的“王”正站在河心。

那生物伏在山岩上的姿态，活脱脱是北欧史诗里挣脱神链的芬里尔再世。

银灰色的鬃毛如月光锻造的锁链，每一根毛尖都凝着霜气，随着呼吸起伏时，竟在空气中拉出细碎的冰晶弧光。四条覆着棱状肌的腿骨撑着巨石，趾间半透明的肉膜里隐约流动着血色纹路，十根黑曜石般的爪尖深深嵌进岩缝，崩裂的碎石滚下时，竟被那锋锐之气削成了齑粉。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头颅——并非寻常猛兽的双眼构造，而是在额骨、颞骨、下颌线三处对称生长着六枚兽瞳。血红的虹膜像被诅咒的琥珀，瞳孔收缩时会化作诡谲的十字星芒，此刻正隔着山谷锁定我们，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周遭的一切都无法动弹。更可怕的是，当它偏头嘶吼时，六只眼睛会依次爆发出红光，如同六盏点燃的魂灯，将崖壁照得忽明忽灭。

“东叶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