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沉沉夜色缓缓褪去，天际浮出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静静覆在连绵巍峨的皇城楼宇之上。

六月初暑气已然鼎盛，天光醒得极早，天色清亮通透，顺着层层宫檐铺洒而下，温柔破开长夜沉寂。

孟夏落幕，酷暑正盛，哪怕是清晨，空气里也裹着暖融融的热气，无半分清冷阴湿。

天光越发明亮，澄澈日光漫过殿宇重檐，整座皇宫敞亮明净，尽是夏日晨间干爽明朗的气韵。

御道两侧的宫灯燃尽残火，次第熄灭。

朝阳缓缓攀升，金灿灿的柔光遍洒平整青石长道，光影错落绵延无尽，衬得深宫宫阙肃穆规整，气度端严。

晨间深宫静谧无声，唯有值守禁军轮岗迈步，铁甲轻响零星回荡在宫墙之间，更衬得禁内井然有序、安稳肃穆。

长春宫寝殿内，锦帐低垂，遮住了外头的晨间光亮。殿内静谧悠然，还留着昨夜温存的暖意，温润舒适。

一阵轻微的衣袂响动，悄然惊醒了熟睡的谢知意。

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惺忪睡眼，慵懒撑着身子抬眸望去。

萧浔立在床前不远处，一众太监宫女躬身侍立，有条不紊地为他整理朝服、打理冠发，一举一动恭敬周全，不敢有半分差错。

“陛下起身，怎不唤妾身伺候？”谢知意嗓音微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倦意。

昨夜缠绵至深宵，她身子疲乏，睡得极沉，竟丝毫没有察觉萧浔起身的动静。

萧浔闻声回头，眼底带着温柔暖意，轻声道：“宫人自会伺候妥当，何必你强撑着身子起身。昨夜辛苦，朕不忍扰你安眠。”

谢知意耳尖微微泛红，垂眸含羞，语气带着几分娇嗔：“陛下身为天子，全无帝王样子，总爱这般取笑妾身。”

萧浔低低笑了一声，眼底温柔缱绻。

只是早朝时辰将近，文武百官已在殿外等候，不容耽搁。他敛去笑意，柔声叮嘱：“时辰不早，朕要上朝理政。你身子乏累，不必起身，安心躺着歇息便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步履沉稳，带着一众内侍宫人缓步离去。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光影与声响，寝殿再度安静下来。

浑身的倦意依旧未散，谢知意重新躺回锦被，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安稳踏实，等她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暖融融的烈日洒满整座宫院，晴日晨光耀眼明朗。

“来人。”她轻声唤了一句。

霜降、芒种带着几名宫女端着盥洗用具入殿，屈膝行礼后，便有条不紊地伺候她起身梳洗、挽发整妆。

温水净面，轻点脂粉，片刻便褪去了晨起倦态，容色清丽动人。

今日她穿了一身烟粉软缎常服，衣身暗绣芍药纹样，袖口镶着细密银线缠枝花纹，雅致温婉。

发髻梳成端庄牡丹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海棠簪，两侧点缀珍珠小簪，鬓边斜插翡翠步摇。

一身装束华贵却不张扬，衬得她容貌清丽、气度雍容。

妆容打理妥当，宫人早已备好了清淡早膳。

酷暑蒸腾，膳品皆是清润解暑的时令吃食，适口舒心。

谢知意用完早膳，依着往日规矩，乘步辇前往丽景轩，与贤妃一同处置六宫诸事。

二人落座之后，屏退所有侍从，殿内无人打扰，正好静心商议正事。

谢知意率先开口，语气平和稳妥：“宫正司那几名临时主事的宫人，履职至今已有半月。这半月来他们做事谨慎细心，各司其职，从未出过半点差错，将宫正司日常事务打理得十分妥当，甚是得力。”

沈落霞点头附和：“这些人性子安分，做事稳妥，不掺和旧日党羽纷争，也未曾沾染上之前的贪腐弊事，的确可信可用。”

谢知意神色淡然，缓缓说道：“贤妃看人素来精准，此番临时任用的确稳妥。”

沈落霞浅浅欠身，语态谦和得体：“娘娘谬赞，妾身不过是据实观之。若非娘娘心胸宽和、用人有度，也不会给他们改过履职、将功补过的机会。”

谢知意微微颔首，“临时代管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权责悬空太久，极易再生疏漏。如今李守安一案彻底尘埃落定，后宫风波尽平，正好趁此时机敲定人选、规整司职，免得日久生弊。”

“娘娘思虑周全。”沈落霞应声附和，“宫务繁杂，最需权责分明、有人稳底坐镇。此番你我联名上疏，据实呈报半月以来的履职功绩，陛下定然会予以允准。”

说罢，她当即命宫人取来御用宣纸与上好徽墨，俯身伏案拟写奏折。

沈落霞自幼修习宫廷台阁楷书，字迹圆润饱满、温润端庄，字字恪守宫制章法，规整得体、四平八稳。

她行文严谨审慎，通篇只论实绩、不掺半分私情，将几名暂代主事内侍这半月核查内库账目、规整采买物价、打理零星宫苑修缮、调度六宫日用的诸事一一列明，桩桩有据、件件可查，条理清晰，无可指摘。

待沈落霞通篇写完、反复核验无误，她方才接过折子，细细看过一遍，随后执笔俯身，从容落款。

相较于沈落霞循规守矩、温润圆润的工整字迹，谢知意的字迹要潇洒的多、风骨自成。

一纸奏折之上，两种书风并列呈现，相得益彰，尽显二人迥异风骨。

沈落霞的字温润端方，如庭前海棠、阶下青玉，循礼守度，四平八稳，藏着久居深宫的谦和恭谨与恪守本分。

谢知意的笔墨则清劲飘逸，笔锋舒展不张扬，骨力暗藏于温婉笔触之中，似流云渡月、清风拂松，脱于制式桎梏，自有一番通透洒脱的气度。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