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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午时分,御驾方至山顶。
山顶是片石坪,四围无树,风便无遮无拦地灌上来,吹得衣袂猎猎。
极目远望,城郭如棋,田畴如织,一条长河自西北蜿蜒而来,水光在秋阳下亮成一线。
一行秋雁正掠过天顶,往南去了,翅影在云上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
石坪缝隙里生着几丛野菊,开得正好,风过时齐齐地晃。
在石坪的尽处,一株乌桕斜探出崖沿,叶子红黄相间,风一过,便有三两片打着旋坠入谷中,半晌听不见落地的声响。
山下屋舍点点,炊烟正起,几缕青白袅袅地升,慢悠悠化在澄明的秋光里。
萧浔负手立了片刻,道:“果然高处才见天地。”
谢知意望着那行远去的雁,眸色微凝,“多谢陛下带妾身出来,赏此美景。”
萧浔偏过头,笑看她一眼:“一重山、几丛野菊,也值得你这样郑重道谢?”
谢知意收回目光,笑道:“陛下带妾身见的,可不只是一重山。”
萧浔闻言,眼底笑意更深,没再说话,只携了她的手腕,缓步踱到石坪边沿。
山风迎面扑来,吹得两人衣袂交缠。
“去岁重阳,朕答应过你,来年带你登一回高。”萧浔轻笑一声,“朕没忘。”
“陛下一诺千金,妾身欣喜万分。”谢知意柔声道。
山顶风大,宫人寻了背风处铺下毡毯,奉上茶点。
谢知意接过茶盏,先递了一盏到萧浔手里,自己也取了一盏,小口啜着。
这时,宫人捧着几枝新摘的茱萸上来,红珠累累,还沾着山间的露水。
重阳登高,向有插茱萸的旧俗,辟除恶气,御初寒,图个一年平安。
萧浔取过一枝,抬手替谢知意簪在鬓边,端详一眼,笑道:“红珠映乌发,倒比宫花好看。”
谢知意亦取过一枝,轻轻替他别在衣襟上,低声道:”妾身祝陛下岁岁平安。”
随行的官员们亦各自取枝簪上,三三两两,笑着念几句“登高插茱萸,一年无灾殃”的吉利话,红珠缀在满山秋色里,星星点点,添了几分喜气。
歇了一会,便下山了。
车辇辘辘行在宫道上,谢知意靠在引枕上,阖着眼,今日种种却在心头缓缓过了一遍。
栖云亭里,满座官员,陛下为何首点程诺赋诗?
她有些拿不准。
可若说另有所指,陛下待她与往日无异。
或许真是她疑心生暗鬼,想多了。
她睁开眼,看到帘外的沉沉的暮色,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这桩心事暂且按了下去。
回到宫中,萧浔和谢知意一起去了长春宫。
膳罢,宫人撤下残席,换上茶点。
萧浔今日兴致极好,先说了几句登高的趣处,又提起户部查炭的折子,京中炭行查实了两家囤积抬价的,已按律严办,市价平了三成。
谢知意笑道:“陛下雷厉风行,百姓这个冬,想来好过了。”
萧浔啜了口茶,忽然换了话题,“爱妃,夏国可也过重阳节?”
谢知意摇头笑道:“夏国不过重阳,过的是祈丰节。”
“庆贺丰收的节日?”萧浔沉吟,“和大虞的秋社相似?”
“差不多吧。”谢知意抿嘴浅笑,“初九这天,一早家家户户便要用黍米、胡麻、葡萄干和好,蒸出又软又香的糕点,揭锅时满屋子都是胡麻香,小孩子们围着灶台,眼巴巴等着头一块。”
“等午后,男女老幼都得出城,登上门外那道高坡,往石缝里插一束新折的沙枣花枝,求霜期来得晚些,冬麦好平安越冬。插枝的多是家里的女孩子,一枝一枝往石缝里插,插完了还要退后两步,比一比谁家的枝子排得齐整。”
她停了停,像是记起什么,噗哧一笑,“那坡上插满了沙枣枝,远远望去,像给山坡簪了一层淡黄的钗环。”
萧浔也不由一笑:“倒是有趣。”
“夏国的女孩子,一到九月初九就盼着出城,一半图热闹,一半就为看这一坡‘钗环’。”谢知意笑道。
“听你这一说,朕倒想尝尝,这糕叫什么名儿?”萧浔问道。
“就叫香糕,没有什么雅名。”谢知意答道。
“香糕这名,听着简单,却更显质朴。”萧浔见她说起故国时神情坦然,眉眼舒展,不见半分遮掩,眼底那一点探究便渐渐散了。
大虞延揽藩属人才,自来是寻常事,程诺一介探花,不过其中之一,原是自己多心。
他这口气一松,脸上笑意加深,“让你身边那个极会做吃食的宫女,蒸几屉来,朕也尝尝胡麻香。”
“陛下想尝尝鲜,那妾身明儿就让芒种做。”谢知意垂眸轻笑道。
又闲话了几句,萧浔方起身。
谢知意送他出门,夜风卷着凉意扑进来,萧浔停住脚,转回身,抬手替她拢了拢衣襟,低声道:“夜里凉,你穿得单薄,别送出来了。”
言罢,小太监提灯引着,刘永顺随侍在侧,一行人慢慢没入廊下的夜色里。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谢知意眸色沉沉。
夜风渐起,吹得廊下宫灯晃了晃。
谢知意转身进殿,没有急着唤人,独自在窗前立了片刻,方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花包。
花包已经旧了,缎面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绣的花,颜色也淡了。
这是幼时母后给她的,那时她问母后,为何绣柳兰?
她记得那一夜,烛花爆了又爆,母后坐在灯下,手里拈着绣绷,柔声告的她:“柳兰这花,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它惯生在人烟稀少的荒坡上,风摧不折,火烧不尽,没人照拂,反倒开得最盛,做人也该这样,不靠攀附,立得住。”
她那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