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是楚王出海的日子，萧浔出宫亲送。楚王性好游历，前几年曾和袁锴一起出海过一回，这回陛下虽拦了两回，见拦不住，也只拨了随行的船工、护卫，嘱他海上当心，便准了。

袁锴有政务在身，这一回就不随他同去了。

自楚王决定再次出海，京里便有些官员私下议论，说楚王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常年漂泊海上，倒也有几分洒脱。

送走楚王的第二天上，早朝上，带着程诺和周诚去查账的宋御史上折。他们查到几处州县虚报冒赈、层层克扣，牵涉的地方官不止一人，账目、人证都一一核实，录了册子。

回京，便把查实的东西往上一呈，牵出的官员一长溜。不仅北路那几个知州知县，还有京中的官员。

萧浔看罢奏对，脸色铁青，当场发落了一串地方官，又命吏部、刑部会同查办，追赃追责。

这一番动静，在前朝掀起不小的波澜。朝臣私下议论，“这两个初入官场的小子，差事办得好，得了圣心，怕是要升官了！”

“信之的能力，无庸质疑。”谢知意听李成福转述前朝的消息，“我担心的是他这回牵出的事太大了，那些落马的官员，必然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会想法设法的对付他。”

“娘娘放心，程大人身边有几十个人保护他，朝堂上，有圣意眷顾，那些官员，不敢动手的。”李成福安抚道。

谢知意指尖轻轻叩着案沿，眸光沉静：“陛下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锋芒太露，最容易遭人暗算。”

“娘娘，那些被查的官员，眼下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腾出手来对付程大人？等他们缓过来，只怕也没能力对付程大人了。”李成福忙道。

谢知意神色稍缓，“前朝，你盯着，宫外，你让陈进忠告诉秦商，好好护着信之，盯紧余家、沈家。”

“娘娘放心，奴才会盯紧前朝的。”李成福行礼退出，去找陈进忠，把谢知意的吩咐告知。

此后数日，前朝的动静，一日大过一日。吏部、刑部会同查办，先革了几个知州知县，又追出几笔赃银，牵连到京中户部、工部几个郎中。

萧浔震怒之下，连降几道旨意，一时官场风声鹤唳，而后宫里，也格外的和睦。

谢知意迎出来，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前朝那场风波，她虽在深宫，桩桩件件却都清楚，也知道他这几日定没得好睡。

此刻他眉宇间那股铁青虽淡了些，眼底却压着倦意，是连日翻折子、听奏对熬出来的。

她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待他落座，便亲手奉了茶，笑意盈地道：“陛下，这盏是新下的茶，味淡不燥，此时品最好。您尝尝，可对味？”

萧浔接过茶盏，先低头端详，茶汤清亮，一缕白气袅袅浮着，吹了吹，啜了一口，含在嘴里缓缓咽下，“入口清，回甘长，只是这味，不像常味的那几种。”他抬眼看向谢知意，“这是什么茶？”

谢知意听他这么问，眼里的笑意便藏不住了，先不急着答，只歪着头看他，见他是真没尝出来，才轻轻一扬眉，带了几分掩不住的得意：“也不是旁的稀罕物，就是御茶房里那几样。妾身想着陛下天天喝惯了一个味，便让茶房把雀舌和龙井各取一半，合着重新文火复炒了一道，压了压燥气，又提了点香。”

说着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点俏皮的邀功，“陛下喝了，是不是味道格外的好？”

萧浔看她这和莫离如出一辙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道：“味道的确格外的好，喝了爱妃这盏茶，朕连日来的烦躁都消了。”

“前朝的事，妾身不便多言。只是陛下，您若累坏了身子，朝野失了主心骨，那才真叫乱了套。”谢知意体贴地道。

“朕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这前朝的事，不处置不行。赈银是留给灾民活命的，这些人也敢伸手盘剥，视生民疾苦如无物。这般蛀虫，朝堂之中本就容不下。”

萧浔把茶盏重重放下，“证据确凿，朕便不会姑息。该革职的革职，该追赃的追赃，一桩一件，都要办得明明白白。”

谢知意轻轻颔首，语声温软：“陛下秉公处置，是百姓之福。只是案子繁杂，还望陛下量力，切莫过度耗神。”

说罢她唇角扬起浅淡笑意，顺势转了话头：“对了，前日李大人送来的那两幅画像，妾身挂在书房里了。莫离这些日子，总爱往书房跑，对着画看个不停，有趣得紧。”

“难得他喜欢，春日里有了，夏日、秋日、冬日，再给他画三幅，凑齐一年四季。”萧浔大方地道。

“他小小的人儿，可不耐烦久坐，一年一幅足够了，一年四季画四幅，崽会生气的。”谢知意赶紧推辞这过重的恩典。

“爱妃提醒的是，那就等他大些了，坐得住了，到时想画多少幅，画多少幅。”萧浔笑道。

谢知意无奈地笑道：“陛下，您就宠着他吧。”

“朕宠自己的儿子，有何问题？”萧浔反问道。

谢知意不与他争辩，眉眼弯弯笑着转了话：“正午了，陛下，摆膳吧？”萧浔闻言抬眼望向殿外，日光已经升得老高，廊下树影缩得短短的，“爱妃这一说，倒是真有些饿了。”

谢知意转头吩咐立在殿侧的谷雨：“去传膳吧，再让杨氏把莫离带过来。”

谷雨应着，退了出去。

不多时，芒种便领着宫人提着食盒进来了，将帝妃的例菜，一一摆上。

杨氏牵着莫离跟在后头，小家伙脚上蹬着虎头鞋，一进殿便挣开手，颠颠跑到萧浔身侧，抱住他的腿仰起小脸，先是脆生生喊一声：“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