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陆盈歌。

陆盈歌迎着他的目光，极轻地一挑眉梢。

餐桌下，她的脚尖似有若无地碰了碰他的小腿，脸上笑意未减，却多了关切：

“你可要自己当心，耗神费力，不是一两顿补汤能找回来的。”

这话听起来是泛泛的关心，但落在知情者耳中，字字都沾着双关的余韵。

丁意脸上腾地烧了起来，连脖颈都透出粉色。

原来，盈歌姐什么都知道……

她慌乱地垂下头，死死盯着盅里的汤，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去。

叶倾颜捏着瓷勺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目光先如刀锋般刮过斜对面的丁意，最终钉在陆行舟脸上。

那眼神里闪过刹那的了然，随即被愠怒与翻涌的醋意覆盖。

她听懂了。全听懂了。

什么“操劳过度”，什么“耗神费力”……

原来昨夜，难眠的不止她一个。

丁意啊丁意……我倒是小瞧了你这“影子”。

不声不响，动作倒是快得很。

叶倾颜忽地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依旧，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她手腕一转，便从自己盅里稳稳捞起最肥厚的那块花胶，不由分说地放进陆行舟盅中。

瓷勺边缘与骨瓷轻轻一磕，“叮”一声脆响。

“盈歌姐说得对，”她的声音又甜又脆，却像裹着冰碴子，清晰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是得好好补一补。”

她眼波横过去，似笑非笑地锁住他，

“毕竟，伤了‘元气’可不是小事。”

“有些‘功课’……量力而行才好，你说呢，行舟……哥哥？”

空气瞬间凝滞。

丁意的头垂得更低。

陆盈歌就着汤盏浅浅啜饮一口，唇角一缕更深的笑意被悄然掩去。

陆行舟看着盅里那块突兀的花胶。

又抬眼迎上叶倾颜灼灼的、带着质问的目光，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

这顿午餐，忽然变得格外“滋补”，也格外难以下咽。

一片尴尬的寂静里，方萍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头，目光在叶倾颜明媚却带刺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叶小姐真是体贴。”她笑容里带着长辈的温煦，语气如常，

“不过啊，小陆底子好，恢复起来快。”

“倒是我们小意，体质偏弱，经不起忧思劳累。”

说着，她慈爱地看向身边头快埋进汤盅里的女儿，伸手安抚地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

“小陆啊，”方萍看向陆行舟，语气慈和却意有所指，

“你现在身份不同，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身边人的心。”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女儿苍白的侧脸，才继续道，语气愈发语重心长：

“年轻人，血气方刚可以理解。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懂得体谅和珍惜。”

最后一句，她吐字格外清晰温和，却字字沉缓，意在言外：

“有些代价，不该让真正在乎你的人来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行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丁意低垂的、泛红的脖颈上。

那眼神里掠过一丝自责与懊恼，但很快被更深沉的复杂情绪覆盖。

他转向方萍，微微颔首，姿态恭谨，沉声应道：

“方阿姨用心良苦，我记下了。”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拿起瓷勺喝了一口汤。

“小意脸色是有点差，”方楠适时开口，声音冷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黑眼圈都出来了。吃完饭，如果还是没精神，就再休息，别强撑。”

丁意抬起眼，迎向小姨的目光。

她今天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午间光线里，那抹利落的白色仿佛还残留着梦中星光长剑的余韵。

“……嗯。”丁意听到自己发出一个含糊的单音，声音有些干涩。

她努力想扯出轻松的笑容，却只化作一个短暂而僵硬的嘴角微扬。

“可能是……昨天有点累。”

她补充道，声音很轻，更像一句说给自己的解释。

视线不由自主地滑过方楠握着瓷勺的手指——

那手指修长、干净、有力。

梦里，就是这双手，握住了星光凝成的剑。

这个联想让她心猛地一缩，一种混杂着羞耻、后怕与莫名依赖的情绪猝然涌上。

她迅速垂下眼，重新盯住盅里的漩涡，只觉得灼热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丁意知道自己暴露了，而她的倦色与闪躲，也没能逃过方楠的眼睛。

方楠没有追问，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丁意脸上停留了一秒。

那倦色浮于表面，根却在心里——

是一种心事重重的滞涩，远非睡眠不足所能解释。

江寒星小口吃着东西，俨然置身事外。

眼睫低垂间，却已将席间所有暗涌尽收眼底，心底那声叹息也随之愈发沉重。

餐桌上的暗流，在方萍四两拨千斤的调和与方楠冷静的注视下，并未真正散去。

只是沉入了更深的、彼此意会的静默。

丁意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不仅是身体，精神上紧绷的弦也几近断裂。

叶倾颜那带着冰碴子的目光，更让她如芒在背，食不知味。

瓷勺被轻轻搁下，杯盘无声。

餐厅里，气氛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刻意中，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方楠与陆盈歌延续着无关紧要的闲谈，叶倾颜沉默地用餐。

午餐用毕，佣人撤下汤盏，又为每人上了一小盅冰糖燕窝作为餐后滋养。

丁意看着眼前晶莹剔透的羹液，依旧毫无胃口。

午后，别院重归静谧。

丁意几乎把自己关在客房，借口补眠，实则是无力面对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