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晴芳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灼穿了他侥幸苟活的神经。

肉体的疼痛日夜折磨，却比不上心中悔恨的万分之一。

是啊，顾野早就死了……

而我这个窃据了别人躯壳的孤魂野鬼，都干了些什么？

一手天胡的牌，怎么就打成了死局？

魂穿而来，白捡个秦家私生子的身份，脑子里还有个自称“系统”的东西指点江山。

这开局，只要运作得当，妥妥是逆袭翻盘、天命所归的剧本。

要是步步为营，借着秦家的势，跟着系统的提示……

财富、权势、地位、美人……哪样不是唾手可得？

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一步？！

可我偏偏……偏偏被猪油蒙了心！

小月……江揽月。

我顶着这张与顾野七分相似的脸，带着我们之间十几年的记忆，来到你面前。

知道你爱吃什么，怕什么，梦想什么。

我动用秦家的资源，为你铺路，送你业绩。

你认我“干哥哥”，叫我“阿时”，眼里有熟悉的信赖与笑意。

我便以为，这偷来的相处与情分，足以撼动你心里那个名正言顺的“丈夫”。

我怎么会蠢到那种地步？

你待我所有的特别，都写着“故人”与“恩人”，唯独没有“爱人”。

你的喜怒哀乐，你的整个世界，依然只围着陆行舟运转，固若金汤。

我明明每一步都算计清楚，却独独算漏了……

你心里那座城，我从未真正拿到过入场券。

可我不甘心啊。

一个魂穿者，手握系统，洞悉先机，怎么会输给一个“原男主”？

这该死的胜负欲和扭曲的执念，像毒藤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让我昏了头，蒙了眼。

让我觉得，只要除掉陆行舟这个“障碍”，只要证明我更强，一切就都是我的。

系统警告过我，别去招惹陆行舟，说他是大气运者。

凭什么？就凭那所谓的“气运”瞎了眼？

我耗费心血、步步为营的局，在“气运”这荒谬的规则面前——

竟不如他凭运数、虎头蛇尾的行事来得有用？

我嗤之以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

结果呢？三条腿尽断，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这里，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系统说我活该，也放弃了我，秦家把我当弃子，生母对我心灰意冷，连最后……

最后这个我唯一觉得亏欠、想弥补的妈，也不要我了。

妹妹……小曦……

那个被我亲手设计、送到陆行舟床上，因此受到严重伤害的女孩……

那个在视频里苍白绝望、眼神空洞的张嘉欣……

刘静给我看视频里胎记的那一刻，我心里就塌了一块。

其实那时早已信了九分，嘉欣就是小曦。

可我还是心存侥幸，拼命骗自己那只是巧合。

直到此刻，妈用dNA报告把我最后那点可耻的侥幸，砸得粉碎。

她……竟然真的就是妈妈找了二十年、哭干了眼泪的囡囡？

就是我记忆深处，那个会摇摇晃晃跟在我身后，

用软糯的声音咿咿呀呀喊着“哥哥……抱……”的小不点？

哈哈……哈哈哈……

报应啊。真是天大的报应！

为了一个求而不得的女人，机关算尽，最后害的，竟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畜生！我真是个畜生！

妈说得对……我没资格被原谅。

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系统？呵……去他妈的系统，去他妈的“气运”！

都说时来天地皆同力，我献祭所有，却连一阵穿堂风都没等来。

我得到了秦家的姓，却弄丢了为人的根；

我算计着通天之路，却亲手炸毁了回家的桥。

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如果……如果当初能放下对小月那可笑的执念，如果不去招惹陆行舟那个煞星……

那么现在，我或许还是秦家前途无量的少爷，或许能拥有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可惜，没有如果了。

妈，你去陪妹妹吧。好好爱她，保护她。

至于我……就烂在这里吧。

等法律来裁决我这具肮脏的皮囊，等命运给我这扭曲的灵魂最后一个句点。

……再见，妈。

永别了，我自己。

泪水终于失控地奔涌而出，却洗不净半分罪孽。

他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灰白的天花板，仿佛能透过那里，看到另一个平行时空——

那个没有穿越，没有系统，或许平凡却温暖，母亲和妹妹都在身边的，属于“顾野”的人生。

但下一秒，现实的冰冷和疼痛将他牢牢钉回这张病床。

窗外，城市尚未苏醒。

路灯的孤光漫过窗台，却照不进他心底分毫。

那里，已然一片废墟。

……

走廊里寂静无声。

顾晴芳走到一旁的等待区，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没有打电话。

现在打过去，除了惊扰女儿，宣泄自己的情绪，于事无补。

嘉欣需要休息，需要消化，她不能这样自私。

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存下、还未来得及多说几句话的女儿的头像。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几句克制而沉重的话：

「小曦，报告出来了。你是妈妈的女儿。」

「妈妈对不起你，二十年，还有……所有的事。」

「很晚了，你先好好休息，别回消息。明天妈妈再联系你。」

「什么都别怕，妈妈在这里，永远都在。」

「从今往后，妈妈的生命里，只有你。」

点击发送。

看着那小小的“已送达”字样，她像是完成了一个郑重的仪式，也卸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