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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他戴着一顶旧安全帽,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妻子在一旁笑得温柔。
安全帽是父亲留给他的。
老爷子干了一辈子建筑工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能“坐办公室”。
陈辉龙做到了,甚至做得超出了所有人想象。
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碎片,随着照片上的笑容,一齐涌了上来。
从潮汕渔村走出来的穷小子,到搬砖工,到包工头,到地产商,到上市公司董事长。
他娶过两个老婆,第一个带着钱跑了,第二个三年前病死了。
只有一个儿子,被他宠坏了,现在要了他的命。
但他不恨儿子。
他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教好,为什么没早点发现那小子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阿龙,咱家世世代代都是实在人。”
“爹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走得稳,活得明白。”
“记住,人这一辈子,爬得再高,脚底板也得踩着实地。”
“别去惹你惹不起的人,别去挣你接不住的钱。”
他当时只觉得父亲窝囊了一辈子,眼界就停在尘土里。
现在才明白,父亲说的是对的。
他没有让儿子“踩着实地”。
而是用金钱和纵宠,把儿子养成了一条不知天高地厚、四处撕咬的疯狗。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为了往上爬,行贿、夺利、树敌,早把“敬畏”二字踩在脚下。
他以为自己构筑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大厦,却不知根基早已被腐蚀一空。
如今,儿子却精准地咬中了最不该惹的人——那个连他都感到深不可测的陆行舟。
陆家和叶家的联合打压,这座虚浮的华丽大厦,便轰然倒塌。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化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俯瞰着窗外东海港的繁华景象,玻璃映出他灰败扭曲的脸。
阳光很好,海面上波光粼粼,游轮缓缓驶过。
而楼下的广场,已经聚集了数百人,密密麻麻像蚂蚁。
警车闪烁着红蓝灯光,试图维持秩序。
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对准了大楼入口,等待着捕捉任何一个画面。
这是他用一生打拼来的江山,他站在这里,曾觉得自己是这座城市的主人之一。
现在,一切都碎了。
良久,他坐回椅子,拿起电话拨给了辉哥。
“阿辉,最后帮我做一件事。”
“老板,您吩咐。”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我在瑞士……留了一份信托。”陈辉龙的声音异常平静,
“启动它的文件,锁在香江寰亚银行尖沙咀分行,b-07号保险箱。”
“客户钥匙,在我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一个老铁盒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
“我已经在银行预留了授权,阿辉,你是唯一的代理人。”
“你带着这把钥匙、你的身份证,还有……我的死亡证明,银行会让你开箱。”
“箱子里有信托契约、你作为‘保护人’的凭证,和给沈律师的授权函。”
辉哥似乎吸了一口气,传来一声压抑的声音:“……老板。”
“你带上这些东西,去见沈律师。”陈辉龙咳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
“她会联系苏黎世那边,验证你的身份。”
“条款早年就定好了,最大那份,受益人……本来是阿彦。”
辉哥在电话那头沉默,只能听见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但他走了歪路。”陈辉龙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决绝的切割意味,
“所以,根据契约,那份钱将自动转为由他女儿继承,谁也动不了。”
“在她成年之前,钱由瑞士的信托公司管,沈律师和你共同监督。”
“确保她这辈子……生活无忧,教育无缺。”
辉哥终于发出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明白。”
“还有一份,是给你的。”陈辉龙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语气松了些,
“你跟了我二十年,该歇歇了,拿去过安生日子。”
“最后剩下的一份……”他叹了口气,
“捐给潮汕老家修路建学校。”
“老爷子当年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儿子能走出工地……也算给家乡留点东西。”
这次,辉哥沉默得更久,听筒里传来极力压抑的、沉闷的吸气声。
“老板……”他声音哽咽。
“照做。”陈辉龙打断他。
挂断电话,他拿起桌上那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灼烧着喉咙,却让他异常清醒。
他将铁盒放回原位,拿出纸笔。
遗书潦草,只有几行:
我陈辉龙白手起家,挣下这份家业,未曾亏待兄弟。
今日之败,源于家门不幸,孽子招祸;败于时运逆转,大势已去。
所有是非,到此为止。我一人了断,勿累他人。
—— 陈辉龙 绝笔
他签上名,盖上私人印章,将遗书端正地放在办公桌正中。
接着,他开始整理仪容。
他打好领带,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
那面挂满荣誉证书的墙,那张接待过无数大人物的沙发。
这一切,都将不再属于他。
也好。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他推开门,在财务总监惊愕、董秘起身欲拦又止的目光中,径直走向通往天台的楼梯间。
三十八层的高度,风声呼啸着灌进来,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
他站在女儿墙上,脚下是整个繁华而冰冷的都市,是他毕生奋斗的战场。
这里没有玻璃的阻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