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吴普同正在饲料库里清点库存。老王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一袋一袋地数着，把数字记在本子上。阳光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落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原料袋子上，把那些袋子照得发亮。玉米，豆粕，棉粕，麸皮，预混料——这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此刻看着，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王总。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王总，冀中牧业的王总，那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人，那个介绍他来这个牧场的人，那个他一直心存感激的人。

他接起来：“王总。”

“小吴啊。”电话那头传来王总的声音，还是那么慢悠悠的，带着点沙哑，“忙不忙？”

“不忙，您说。”

“那就好。”王总顿了顿，“昨天签约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吴普同说，“老耿跟我说了。”

“嗯。”王总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几秒。那几秒的沉默，让吴普同心里有些忐忑。

然后王总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小吴，你先跟我说说，牧场最近怎么样？”

吴普同想了想，尽量简洁地把情况说了一遍：存栏数，产奶量，饲料配方，最近调整的效果，还有那几个需要改进的地方。他说得很细，但没添油加醋，实事求是。

王总在那边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说完，吴普同等着。

王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说：“小吴，我问你个问题。”

“您说。”

“你个人有什么想法？”王总说，“这个牧场换了东家，你是老耿招来的人，现在老耿不在了，你有什么打算？”

吴普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总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说：“王总，我就是个干活的。谁当东家，我都得把牛养好。这是本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王总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听得出来是真心的。

“好。”他说，“小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踏实，本分，不挑事。”

他又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了些：“小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技术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更重要的，是你人品好。当初绿源倒的时候，刘总给我打电话，说你是个实在人，让我有机会帮衬你。后来你来这儿，干得怎么样，我都听说了。老耿也跟我说过，说你这个兄弟，他认了。”

吴普同听着，没说话。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有些发紧。

“所以啊，”王总继续说，“以后在冀中，好好干。这个牧场只是开始，以后还有更大的平台。只要你肯干，亏不了你。”

吴普同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他只能说出两个字：“谢谢王总。”

“谢什么。”王总说，“行了，不打扰你干活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

吴普同站在那儿，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老王在旁边，看着他，没敢出声。

阳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些原料袋子上，落在地上，一片金灿灿的。那些玉米，那些豆粕，那些他每天都要打交道的原料，此刻还是老样子，码得整整齐齐的。

可在他眼里，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高兴，不是激动，也不是失落，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的感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那一排排原料袋子前面。

玉米，金黄色的，颗粒饱满，散发着他熟悉的甜香。他伸出手，抓起一把，看着那些玉米粒从指缝里漏下去，沙沙的，像雨声。

豆粕，浅黄色的，粗粝的，有豆腥味。他闻了闻，那是他闻了无数遍的味道，早就习惯了。

棉粕，颜色深些，颗粒细些，味道有些冲。他想起来的时候，老耿还特意叮嘱过：“这批棉粕是你来之前进的，用完就换好的。”那些话，好像还在耳边。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袋子，看着那些原料，看了很久。

老王忍不住问：“吴工，王总说什么了？”

吴普同转过头，看着他。老王的脸上带着好奇，还有一点担忧。

“没说什么。”吴普同说，“就是问问情况，让我好好干。”

老王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问：“那……咱们这儿，以后有啥变化不？”

吴普同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应该会有吧。大公司有大公司的规矩。”

老王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清点库存。一袋一袋地数，一笔一笔地记。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那些袋子上移到地上，又慢慢暗下去。

数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吴普同走出饲料库，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熟悉的牧场。

牛舍还是那些牛舍，草场还是那片草场，远处的山还是那些山。工人们还在各自忙各自的，有人推着料车经过，有人拿着工具进进出出，有人蹲在墙角抽烟聊天。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之前无数个日子一样。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老耿走了。这个牧场，不再是他老耿的了。

而他自己，从今天起，也不再是老耿招来的人，而是冀中牧业的员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片他待了快半年的地方，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

不是难过。老耿走，他不难过？也难过。但更多的是那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感觉。像是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