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

洞阳城的街道依旧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晨雾之中。

城南的丰清寺外，却来了两名女子。

两人都穿着厚厚的衣裙，手里提着香篮。

其中一人，容貌姣好，眉眼之间带着几分疲惫，正是徐艺莲。

另一人名叫婧春，生得机灵，还是个少女。

两人一路走来，婧春忍不住抱怨。

“艺莲姐啊，你说这大清早的，天都没亮呢，就跑这里来上香，到底有什么用？”

她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寺门。

“你看，这寺门都还没开。”

徐艺莲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太夫不是都说了嘛，你这是后天病患，身子早就亏空了。”婧春说到这里，又压低声音，“我看啊，你以后还是多接点客，先把自己养活好了。”

徐艺莲听得脸色一变。

“婧春，你别说了。”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堪。

“要不是当年我不知轻重，还被司礼府的狗男人玩坏了身子，也不至于这几年都来不了癸水。”

说起过去，徐艺莲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

她是城南宜春楼的头牌。

容貌出众，多少男人一掷千金，只为了见她一面。

风光的背后，却是她常年被迫不断接客，还要接受司礼府的白嫖，毕竟宜春楼归司礼府管辖。

而那阵子，也生了几场大病，不知道给用了多少药。

那些药，短时间内确实让她能够继续接客，身体快速恢复，可日积月累之下，身体也彻底被掏空。

如今的她，早已不像当年那般风光。

更让她绝望的是，她已经多年没有来癸水。

太夫看过之后，只说了一句。

身子亏得太厉害，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

这件事一直压在她心里。

虽说她是宜春楼的花魁，但是只要赚的赎金够多，还是可以特批生子，只是生子归于贱籍，而她自己自然是奴籍。

丰国对于民众有些严格的等级制度划分：天籍（皇族），世籍（世家，权贵），士籍（士人），民籍（良民），贱籍（半奴，不允仕途），奴籍（奴隶）。

妓女自然是奴籍，能在宜春楼活下来已经是不容易，更何况能攒下钱财，而靠钱财赎身亦或是特批生子的，少之更少。赎身所需的高额钱财，而且赎身之后，也只是归入贱籍。

徐艺莲隔三差五来到寺庙烧香。

她不是真的相信所谓神明能够改变命数。

只是一个女人走到人生最无助的时候，总想找个地方寄托一点希望。

婧春见她神色黯然，赶紧说道：

“哎呀，徐姐，你别说了。”

“当年司礼府那个狗官，最后还不是被查办了么，不过多亏了这些年，王妈子救助，虽然这老鸨子抽成颇狠，但是若不是她，我们几个当年恐怕早就死了。”

徐艺莲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丰清寺门前。

就在这时，婧春突然停下了脚步。

“咦？”

“怎么了？”

“徐姐，你看那里。”

徐艺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寺门旁边，一个小小的襁褓静静地放在那里。

襁褓已经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

两人快步上前，发现襁褓里面躺着一个婴儿。

孩子的小脸冻得通红。

因为哭了一夜，此时已经没有力气再大声啼哭，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

徐艺莲脸色瞬间变了。

“孩子？”

她蹲下身，将婴儿抱起来，入手冰凉。

徐艺莲心头猛地一紧，赶紧解开自己的外衣，将婴儿裹在怀里。

“这是谁这么狠心？”

她看着孩子，眼中满是怜悯。

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温暖，慢慢停止了哭泣。

那双小眼睛微微睁开。

看了徐艺莲一眼。

徐艺莲的心一下子软了。

“又是一个苦命的孩子。”

婧春也蹲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又看了看紧闭的寺门。

“看样子，是被人丢在这里的，没人要。”

“这么冷的天，真是不顾孩子死活……”

两人沉默了。

徐艺莲抱着孩子，久久没有说话。

她自己这一生已经够苦了。

在宜春楼苟活，被迫接客，身体被药物毁掉。

如今又被告知很可能无法生育。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可偏偏就在今天，她遇到了这个孩子。

婧春忽然笑了起来。

“徐姐，我倒觉得，这是天意。”

徐艺莲愣了一下，陷入了沉思。

婧春继续说道。

“你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惜自己身子不好，偏偏今天来到这里，正好碰上一个弃婴。”

“你说，这孩子是不是与你有缘？”

徐艺莲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她没有回答。

可她的眼神已经发生了变化，眼神逐渐柔软。

婧春继续说道：“这种来历不明没人要的弃婴，就算被收养，也只能成为贱籍，与其被人带走，福祸不知，还不如徐姐你带走得了。”

徐艺莲轻轻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

“也罢。”

“也许……真是天意。”

说着，她注意到襁褓里面还有一封信。

她将信取出来，仔细看了一眼。

虽然字迹简单，却足以说明这孩子是被人遗弃的。

徐艺莲沉默许久。

最终，她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她抱紧婴儿。

“你跟我有缘。”

“以后，就随我姓吧。”

她低头想了想。

“就叫你……”

“徐泽。”

婧春看着她，笑道：

“还真打算养啊？”

徐艺莲点了点头。

“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