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会。

常朝政务悉数奏毕，各部尚书、寺卿依次回奏完毕，御座之下百官垂手静立，只待天子一声散朝，便可退出乾元殿。

连日处置皇陵陪葬诸事，又逢恒州雪灾，世家轮番递上折子。

大臣们心神俱疲，只盼早些归府。

正宣告放班的时候，队列外侧一道身影跨步出列，重重伏跪于丹墀之下。

此人姓周，名启，吏部侍郎。

“臣周启，有惊天大事，冒死启奏陛下！”

一语落地，原本微微松弛的大殿，霎时间静得可怕。

姜昭棠皱了皱眉，文武百官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一道道目光尽数落在伏跪的周启身上。

众人为官多年，也算有了见识，像周启这样的一司主官，敢在常朝末尾说一句冒死启奏，那便绝非寻常奏事。

姜昭棠咳嗽两声，揉了揉太阳穴，叹气道：“讲。”

他是真的觉得精神不济了，如今连一个时辰政务都处理不了了，现在他只想回寝殿休息。

周启深深叩首，语声沉重，带着一股悲切激愤之意。

“启禀陛下，镇北王姜御霄，常年心怀怨怼，自感蒙受委屈，久蓄不臣之心。他暗中派遣心腹信使，私出潼关，奔赴北朔边地，私下联络边关将佐，密递书信，许诺爵禄封赏，意在笼络边军，觊觎神器，有谋逆作乱之心！臣辗转寻访，寻得一名自北朔逃归的退伍兵卒，此人亲眼目睹信使往来、私下密会，今日已随臣候在殿外，愿当堂出面作证！”

“轰”的一声，大殿中的哗然声瞬间炸开。

谋逆，私通边军。

这两样罪名叠加一处，是大华律典之中最重的滔天大罪，一旦查实，便是废黜圈禁，乃至身死族灭的下场。

百官脸上血色尽褪，有人下意识抬眼，看向站在皇子班次之中的姜御霄。

姜御霄身形一僵，眼底满是错愕，转瞬化为怒意。

他全然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一顶杀身大帽凭空扣落头顶。

他刚想发作，不知想到什么，深呼一口气，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凭空污蔑本王，你哪来的胆子。”

周启凌然道：“本官与乱臣贼子，誓不甘休！”

刘洵目光飞快扫过殿中，掠过百官，最后落在周启身上。

这是准备将大皇子直接按在九渊之下不得翻身啊。

他暗暗的朝不远处的内侍比了个手势，后者稍微抬头，不动声色的端着茶盘退下。

刘洵正待细听的时候，又一道人影快步踏出朝班，跪落在周启身侧。

谏院，侍御史，李维康。

李维康深深一揖道：“陛下，周侍郎所言，并非谣言风闻。近日臣奉命巡查京中街巷，忽有京兆衙役上前检举不法，他说，腊月那会儿巡街，在城西一处废弃宅院之内，搜检出几片焚毁未尽的密信残页。纸上字句隐晦，没有署名，下官看了，起初觉得熟悉，后来发现其上行文措辞、行文习惯，与往日大殿下手札一脉相承，内容皆是邀约边将、暗相呼应之语。”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道：“除此以外，先前在大殿下府中当差，因故被逐的一名仆役，已经投到臣处，呈上供词。那仆役供称，往日在府中侍奉，屡次听见大殿下言语之间流露怅恨，对陛下处置、对朝局安排多有不满，积怨已久，不臣之心，早有端倪。残页、供词、人证，三线相证，绝非凭空捏造。”

这番话一出，原本心里还存着一丝疑虑，觉得周启危言耸听的官员，神色再度凝重起来。

单独一人告发，尚可说是挟私报复、捕风捉影。

可如今，吏部侍郎首告，侍御史跟进，又有密信残页、府仆供词，外加一名目击人证。

不少中立朝臣垂下头颅，不敢再随意观望，生怕卷入这桩足以搅动国本的大案之中。

天家子私交边军，历来是帝王最深的忌讳。

边军掌刀兵，控国门，一旦皇子与边将勾连，便是动摇江山根基的大祸。

姜昭棠原本淡然的神色缓缓褪去，目光沉沉扫过阶下跪伏的二人，又缓缓移向立在班列里的姜御霄。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下，龙威压下，满朝文武无人敢出声。

“老大，他们说的是真的么？”

姜御霄出列，深深一揖道：“启禀父皇，做过就是做过，儿臣没有不认的道理，他们刚才弹劾儿臣的言语，皆是污蔑。”

“你如何自证清白。”

姜御霄刚想说话，忽然听到一旁有轻轻的咳嗽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刘洵似是无意的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姜御霄思忖片刻，一时间不明白何意。

耳朵，他是想先让自己听听看么？

“老大，怎么不说话了？”姜昭棠皱眉道。

姜御霄拱手道：“父皇，儿臣问心无愧，想先听一听，他们还能拿出什么。”

姜昭棠意外的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传，那名人证上殿。”

大殿外值守的禁军应声领命，快步退出去，片刻之后，引着一人走入乾元殿。

来人一身粗糙的灰布短褐，衣衫上还有磨损痕迹，头发蓬乱，面色带着惶恐，一路低着脑袋，战战兢兢走到丹墀之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周启身侧，浑身微微发颤，像是惊惧到了极点。

此人是一名早年从北朔边营退伍的士卒。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抖得厉害，仿佛回忆起当日所见的场面，依旧心惊。

“草民……草民参见陛下。”

“抬起头来，据实回话。”

士卒慢慢抬首，目光刻意避开御座，声音断断续续道：“回陛下，草民刚从北朔边关西大营交了返乡文书，回来前，草民在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