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稍稍往前半步，铜灯的光落在他面颊一侧，半明半暗。

“右相，既不能倒向二皇子与三皇子，也不可公然站在大殿下这边。”

韦逊眉梢一动：“哦？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自处？”

“咱，不偏不倚，不助控告之人罗织罪名，也不为大殿下开脱求情。会审该取证便取证，该问讯便问讯，所有证物、供词，原样整理成册，一五一十递入御前。”

“中立？”韦逊低声重复一句。

他想起来了，过年那会儿，秦渊跟他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这局里人人都在选边，中立，能站得住？稍有迟疑，两边都要记恨韦氏。”

“正是因为两边都记恨，才最安全。”书生缓缓道，“三皇子想拉我们入局，借韦氏的分量坐实谋逆重罪。若是应下，便是和他们绑在一处，一旦国师下场，京兆韦氏扛不住他的威势，所有构陷的罪责都会落到咱们头上。可若是当庭明着维护大殿下，二三皇子一党会视韦氏为死敌，往后寻别的由头，慢慢啃噬韦氏根基。”

他抬眼看向韦逊：“唯有中立，才可避开这两端死局。审案只循章程，有据则录，无证则存疑，不下定论，不做取舍。陛下要的本就是一份详实的案卷，而非您表态，咱们啊，只做个纯臣。”

韦逊沉声道：“可如此一来，大殿下若脱罪，会不会记恨我们不曾出手相助？”

“大殿下仁厚，哪里会凭一己好恶去报复他人，而且此人崇尚法度。”书生道，“你依律办事，无偏无向，算不上加害。他若日后登顶，也挑不出咱们徇私附逆的把柄。反过来，若是这桩案子最后判大殿下有罪，旁人也说不得是右相从中推波助澜，所有罪责，自有供词证物支撑，与韦氏无关。”

韦逊听的头疼，叹口气道：“这话又绕回来了，大殿下若是上了位，会不会朝京兆韦氏下手。”

“又是韦氏，又是韦氏，当下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啊，大殿下会不会朝韦氏下手，那是以后的事情，如果您现在对大殿下下手，若是国师真属意他，下了场，当即就要朝京兆韦氏下手。”

书生顿了顿，继续往下说：“不过实在不明白您为什么非护着那群吸血虫，韦氏如今羁绊太多，这个今日过来求官职，明日又有族人求铺子，您从来都没拒绝过，而他们呢，心安理得的享受您给的一切，到了族会，连个前排的位置都不愿意给你，对你如此不公平，你却时时刻刻念着他们！”

韦逊怒斥道：“刘博远！这不关你的事！”

书生也怒了，吼道：“韦子长，每次和你说这个你都要回避，当真糊涂了不成，如今长安风云际会，诡谲复杂，你再不割舍了和他们的关系，迟早要被他们拖死。”

“这也跟你没关系！”

刘博远冷笑道：“我跟了你三十多年，一步步看着你的权柄越来越高，看着相府里的东西都快被他们搬空了，你到处搜罗珍宝，不就是为了讨好那群没脸的老人么？”

“行了，老夫不想跟你吵架。”韦相转过身，一幅将回避的态度进行到底的模样。

“你简直无可救药了，就为了个祖坟？埋在哪不是埋？”

“行了，说正事。”

“你还想问什么？”

韦逊沉默许久，沉声道：“可三皇子今夜已经把话递到这般地步，他岂会甘心看着我们袖手旁观？”

“你信我。”

韦逊看着他坚定的表情，叹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

刘博远见他应下，紧绷的肩背稍稍松缓，语声也压回原先的调子。

“三皇子不甘心是自然的。可他没有法子强逼会审主官偏私。明日开审，他能调动的只有当庭人证与密信残页，咱们只守规矩，不添一句诱导的问话，不帮着补半句坐实罪状的说辞。但凡证物有破绽，原样记下，不遮掩，不放大。”

韦逊沉思，铜灯投下的阴影覆过半张面容。

“永王那边，本就和大殿下情分深厚，崔少卿背靠国师府，心思难测。三方同审，本就互相牵制。我只守中立，其余二人自有各自的盘算，三皇子想单独拿捏我，没那么容易。”

“正是这个道理。”刘博远颔首，“他今夜登门，只是提前打个招呼，先把京兆韦氏的利害摆到你面前，逼你先存一份忌惮。咱们接下这番话，却不兑现他想要的偏向，他抓不住任何把柄。无承诺，无密约，日后真要翻查今夜会面，也只算得上皇子私访大臣闲谈，构不成结党实据。”

韦逊缓缓吐了一口浊气道：“三皇子不简单呐，他这样谨慎的人，居然敢和二皇子联手发难，那必然存了后手。万一明日审讯之时，人证说辞环环相扣，旁人都顺着话头往谋逆上引，只我一人按章程问话，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我有意划清界限。”

“看出便看出。”刘博远语气淡然，“中立本就是要落在明面上的。陛下何等精明，这些年朝堂上各方势力拉扯，他心里透亮呢。咱们把所有矛盾、所有疑点一并送上去，由陛下圣裁。陛下若疑心咱们，也只会疑心咱们太过滑头，不会扣上构陷储君或是私附皇子的重罪。滑头，在帝王眼里，远比重臣结党要好得多。”

静室里一时静下来，唯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韦逊望着跳动的灯焰，心底翻涌不休。

一边是宗族盘根错节的牵绊，一边是秦渊那滔天的威势，还有二三皇子递过来的诱人又凶险的盟约。

方才刘博远的话句句戳中隐痛，他不愿去想族中那些贪婪蛮横的族人，想起来，只是让人讨厌又无奈，昔日的故人一个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