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小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一切声响。房间里只剩下王建军和市公安局局长张志强两人。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普洱的醇厚香气，但张志强端坐在沙发里，背脊挺得笔直，面前的茶盏一口未动，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建军慢条斯理地洗茶、冲泡，动作优雅，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纯粹的艺术品鉴。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色夹克，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和表情。

“志强啊，”王建军将一盏金黄透亮的茶汤推到张志强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最近，辛苦了。”

张志强喉咙动了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王市长，分内的事，谈不上辛苦。就是……督导组那边，还有那个记者乱写，弄得下面有些人心浮动。”

“人心浮动，说明我们的思想工作还没做到位，队伍的定力还需要锤炼。”王建军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稳住阵脚。公安队伍是维护社会稳定的主力军，是党和人民手中的‘刀把子’。这把‘刀’，必须牢牢掌握在可靠的人手里，刀锋要对准破坏稳定、危害群众的违法犯罪分子，绝不能有任何偏差，更不能……被别人拿了去，反过来伤了我们自己。”

他的话意味深长，张志强的冷汗流得更快了。他听出了弦外之音：公安局这个“刀把子”，不能落到督导组手里，也不能让内部出现“杂音”。

“王市长，局里上下，绝对都是听市委指挥，坚决贯彻您的指示！”张志强赶紧表忠心。

“光说不行，要看行动，看效果。”王建军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志强，“督导组公开了举报电话，这是阳谋。接下来，肯定会有各种线索，通过各种渠道，涌向督导组，也可能直接涌向我们公安的信访、纪检、刑侦部门。这些线索，泥沙俱下，真假难辨。怎么处理，很有讲究。”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的意见是，对于所有涉及我市重点企业、尤其是像‘海丰’这样对全市经济、就业有突出贡献的龙头企业的举报线索，必须慎之又慎。要建立严格的内部研判和报告机制。不能听风就是雨，更不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干扰企业正常经营，破坏来之不易的营商环境。当然，如果真有确凿证据，我们绝不姑息。但这个‘确凿’的标准，要把关，要由信得过、有政治头脑的同志来把关。”

张志强立刻明白了。这是要他控制公安局内部对“海丰”及相关举报的调查流程，过滤掉敏感信息，必要时甚至可以误导或拖延。

“另外，”王建军继续道，“港口分局那边，陈阳组长去‘调研’过了，敲打得很明显。刘大伟那个旧案子，恐怕会被他们拿来做文章。当初处理这个案子的经办人员，现在怎么样了？”

“主要经办民警孙兴，还在港口分局治安队。后来……因为一些生活作风问题，提拔受了点影响，但岗位没动。”张志强小心地回答。

“生活作风问题？”王建军眉梢微挑，“这种有‘瑕疵’的干部，放在敏感岗位上，不是授人以柄吗？督导组最擅长从这种‘瑕疵’干部身上打开缺口。我看，有必要调整一下。把他调到档案室，或者机关后勤，暂时离开一线业务岗位。还有当初参与这个案子的其他人，该调整的调整，该谈话的谈话，统一思想，统一口径。过去的案子，处理程序合法合规，结果经得起检验，要对自己的工作有信心嘛。”

这是要提前清理可能被突破的薄弱环节。

张志强连连点头：“是，我回去就安排。”

“还有，你们局领导班子分工，我看也可以适当优化一下。”王建军语气平淡，却抛出更重的一步棋，“刑侦、经侦、治安，这些关键业务部门，必须由绝对忠诚可靠、大局意识强的同志分管。我建议，让陈副局长（王建军一手提拔的亲信）多挑些担子，把刑侦、经侦这一块管起来。老李（原本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可以多管管政治思想、队伍建设这些务虚的工作，发挥老同志的经验嘛。”

这是要直接调整公安局内部的权力结构，将核心侦查力量掌控在自己人手里。一旦刑侦、经侦被王建军的亲信把持，督导组想通过公安局内部渠道深挖“海鲨帮”经济犯罪和暴力证据，将难如登天。

张志强心脏狂跳。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要他把公安局的核心权力拱手让出。但他更清楚，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他的提拔、他的前途、甚至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都攥在王建军手里。

“王市长考虑得周全，我完全同意。局党委会尽快研究落实。”张志强低头应道。

王建军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沙发背，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神态：“志强，你是聪明人。现在是什么形势？扫黑除恶常态化，上面盯得紧。但怎么‘扫’，怎么‘除’，这里面有政策，也有艺术。滨海的发展大局不能乱，我们的干部队伍也不能散。只要我们自己阵脚不乱，堡垒坚固，外面再大的风雨，也不过是给滨海洗洗澡，吹吹风罢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那个记者周彤，还有督导组的陈阳，他们想挖，就让他们在外围挖一挖。有些边边角角的东西，该清理的早就清理了。只要我们内部铁板一块，他们找不到发力点，时间长了，自然就退了。关键还是我们自己人要一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