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阳坐在副驾驶座上，熟练地拉过安全带扣好。

在体制内混迹多年，哪怕有通天背景，该有的规矩和眼力见儿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他上车后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急着回头向后排的郭曙光，而是借着调整坐姿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身旁的司机。

领导的专职司机，绝不是普通的勤务人员，那是领导身边最贴身的“内当家”之一。

眼前的男人大概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留着干练的板寸，眉眼间透着一股子长期在机要部门锤炼出来的沉稳劲儿。

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骨骼粗大，虎口处有一层浅浅的老茧，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况，连呼吸的频率都显得极有规律。

只这一眼，蒋阳心里便有了底。

这位绝对不是江北省委办公厅小车班本地配给的司机，而是郭曙光从汉东、甚至更早之前就一直带在身边的老部下、自己人。

就在蒋阳暗自思忖的时候，郭曙光忽然开口，没有摆半点省委书记的架子，喊了声：“小赵啊。”

“哎，领导。”司机应了一声，目光微动，从后视镜里看了后排一眼。

“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蒋阳，蒋震的儿子。”郭曙光指了指副驾驶，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亲近，随后又对蒋阳介绍道：“蒋阳，这是给我开了十几年车的赵立。以后在江北，你们俩打交道的时间最多，都是自己人，不用见外。”

听到郭曙光当着司机的面直接点破了自己父亲的名字，蒋阳心头微微一凛，随即彻底放下了戒备。

能在郭曙光面前知道自己真实底细的人，绝不超过一手之数，这足以说明赵立在郭曙光心目中的绝对信任度。

蒋阳没有半点托大，立刻微微侧过身子，态度极其诚恳地主动打招呼：“赵哥好，以后在江北，还得请赵哥多关照、多提点。”

赵立握着方向盘，闻言脸上露出了憨厚而爽朗的笑容，转头看了蒋阳一眼，感叹道：

“呵，当不起你这声哥啊。说起来，前些年在北城和汉东的时候，我跟着领导见过你爸好几次。蒋书记那人看着气色好、显年轻，我那时候还在想，他家里的孩子估计也就刚上大学吧，真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还这么一表人才！呵，这时间过得是真快啊，一晃眼，我们这批人都老喽。”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赵哥您看着可一点都不显老，精气神比我们这些年轻人都足。”蒋阳顺着话茬笑着捧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跟自家的长辈拉家常。

两句简单的寒暄，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融洽起来。

黑色奥迪汇入天都市傍晚略显拥堵的车流中。

蒋阳看了一眼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发现车子走的方向既不是去省政府，也不是去各大迎宾馆，不由得微微有些好奇。

他转过头，隔着座椅间隙，向后排的郭曙光请示道：“郭书记，咱们这是去哪儿？刚才在楼上，谭主任打电话催得急，说是您今晚临时有个重要的调研活动，让我赶紧跟上。”

郭曙光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说：“没什么活动。那个临时调研，是我让谭明远找的由头。这个点把你从办公厅大楼里直接叫上我的车带走，其实就等同于当着办公厅所有人的面，正式宣布你蒋阳从今天起，就是我郭曙光的专职秘书了。”

蒋阳一怔，随即明白了郭曙光的良苦用心。

省委办公厅是个最讲究论资排辈、也最势利眼的地方。

自己才二十六岁，又是外省刚调来的生面孔，如果只是按部就班地发个内部通知，下面的人免不了要在背后嚼舌根、使绊子。

但郭曙光用这种“下班点名、谭主任亲自开门送人上车”的强势姿态，直接把政治信号拉满，瞬间就能震慑住办公厅里那些各怀鬼胎的老油条，省去了自己后续交接时的无数麻烦。

紧接着，郭曙光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蒋阳：“对了，刚才谭明远把你们四个人的答卷送过来了。你写的那份卷子，我仔仔细细看过了……第一题只写三百字，交了个半白卷，你是刻意为之吧？”

面对郭曙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蒋阳哪儿敢有半点隐瞒。

当即收起笑容，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说：“瞒不过您。来江北之前，我爸跟我聊过这边的大致情况，这半个月在调研处，我也确实私下里研究过江北新旧动能转换的资料。但是刚才在考场上我琢磨着，我调来天都才不到一个月，平时连门都没怎么出过，要是第一道题关于全省各地市转型阻力的分析写得太透彻、太老辣，谭主任他们那些老笔杆子一眼就能看出端倪，肯定会怀疑有人提前给我漏了题，甚至顺藤摸瓜猜到我和您的关系。所以，我就干脆藏拙，故作不知，把精力全压在了第二道题上，给您递个只有您能看懂的投名状。”

听完蒋阳这番条理清晰、思虑周全的剖析，郭曙光眼底的赞赏之色愈发浓郁。

忍不住轻轻拍了拍膝盖，哈哈笑道：“好小子！短短几分钟就能权衡出这么多门道，既保住了秘密，又亮出了剑锋。真是虎父无犬子啊，这股子聪明劲儿，跟你爸当年是一模一样！”

“哎呦，郭伯伯，您可千万别夸我！”蒋阳连忙摆手，在没外人的时候，他也顺势改了称呼，脸上带着几分诚惶诚恐，“来之前我爸可是指着鼻子把我训了一顿，让我到了江北必须夹着尾巴做人，好好跟在您身边学习怎么沉住气。您这一夸我，万一传到我爸耳朵里，他非得说我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