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银川机场，像一座被遗忘在荒原上的孤岛，空旷而寂寥。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唯有远处几盏高杆灯，在寒风中投下惨白而孤独的光晕。

一架从星海市飞来的客机，划破夜空，在跑道上平稳降落。舱门开启，一股夹杂着航空煤油味的冷空气倒灌而入。一群穿着统一深蓝色冲锋衣、背着黑色仪器包的男人，鱼贯而出。

他们与周围行色匆匆的旅客格格不入。每个人都神情专注，步履沉稳，眼神里带着一种长年与精密仪器和复杂数据打交道的工程师特有的严谨。队伍的最前方，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微白，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静。他叫陈望，星海市路桥集团的总工程师，国内桥梁界的泰斗级人物。

陆远和李浩就站在出站口。寒意侵人，李浩冻得直跺脚，双手揣在兜里，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空气里。陆远只穿了一件风衣，却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出口方向。

“陆省长，您说……他们真的会来吗？”李浩有些不确定地问。这太疯狂了，仅仅因为一通电话，一个国宝级的工程团队，就真的星夜兼程，从千里之外的繁华都市，飞到了这片贫瘠的西北大地。

“他们会来。”陆远说。

话音刚落，陈望带领的团队就出现在了视线里。李浩眼睛一亮，赶紧迎了上去。

“陈总工，您好您好！我是省政府办公厅的李浩，这位是我们的陆远副省长。”李浩热情地伸出手。

陈望的目光越过李浩，落在了陆-远身上。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副省长，眼神里带着审视。

“陆省长。”陈望伸出手，和陆远握了一下。他的手掌粗糙、干燥，握手很有力，“周书记跟我说了，时间紧，我们路上谈。”

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这位工程师的行事风格，和他设计的桥梁一样，简洁、高效、直奔主题。

一行人坐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考斯特。车子驶出机场，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陆省长，在飞机上，我们看了网上的资料和照片。”陈望打开随身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悬崖村的三维地形模拟图，“初步判断，两个方案都有可行性。但具体的选择，以及后续的设计和预算，必须经过现场勘探。”

“勘探设备都带来了。”他指了指车厢后部那些沉重的黑色箱子。

“辛苦了，陈总工。”陆远点头，“需要省里怎么配合，您尽管开口。”

陈望推了推眼镜：“很简单。第一，我们需要‘麻子沟’最详细的地质水文资料，越原始越好，不要任何加工过的报告。第二，我们需要进入山区的最高权限，包括在必要时进行小范围的爆破勘探。第三，我们的工作，不希望有任何非专业人士的‘指导’。”

这三个要求，个个都有些“霸道”，特别是第三条，几乎是明着说“不想被外行领导瞎指挥”。

李浩听得心里直打鼓，下意识地去看陆远的反应。

陆远却像是没听出其中的冒犯，平静地回答：“没问题。地质资料，我让地矿厅今天之内送到。通行权限，我给你们开特别通行证。至于‘指导’，”他顿了顿，“在工程领域，你们是专家，宁川省，只有一个声音，就是你们的声音。”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给予了对方绝对的尊重和信任。

陈望眼中的审视，悄然褪去了一些，多了一丝认可。他合上电脑：“好。有陆省长这句话，这活儿，我们接了。”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李浩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场由陆远导演的、无比真实的梦。

就在这时，陆远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是省委秘书长的名字。

陆远按下接听键。

“陆省长，早上好。打扰您休息了。”秘书长的声音客气得有些反常，“马省长让我通知您，今天上午九点，省委会召开一个关于‘天路计划’的专题推进会。省长特别指示，会议由您来主持，相关部门全力配合。”

全力配合？由您主持？

李浩听得一清二楚，眼睛瞬间瞪大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天晚上，马省长还气得摔了电话，今天一早，态度就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陆远拿着手机，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好的，辛苦秘书长，我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那轮即将喷薄而出的朝阳，眼睛微微眯起。

捧杀。

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这两个字。

马东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在舆论的洪流面前，任何形式的阻拦和打压，都只会让自己更加被动。既然堵不住，那索性就顺水推舟。

他要把陆远高高地捧起来，捧到舞台的最中央，让他沐浴在所有人的聚光灯下。他要把“天路计划”变成陆远一个人的“政绩工程”。

然后，他只需要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看着陆远如何处理那上千万甚至上亿的善款，看着他如何应对工程建设中必然会出现的各种问题，看着他如何在全国人民的“云监工”下，走完这条布满了鲜花和陷阱的钢丝。

只要陆远行差踏错一步，摔下来，就是粉身碎骨。而他马东强，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你看，我早就说过这事不靠谱，但我还是本着支持年轻干部的原则，给了他最大的支持。是他自己，能力不够，辜负了大家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