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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六讲_第5节(2/3)

孤独六讲  | 作者:蒋勋|  2026-01-14 16:19:07 | TXT下载 | ZIP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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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舌头至两脚之间,造形相当奇特。春秋战国时代,从位於今日河南一带的郑国,到位於湖南一带的楚国,都曾经大量出现吐舌的动物,其原因至今仍是一个谜。搞美术的人会说是為了玩造形,但我相信早期的人类在雕刻这些动物图象时,关注祭祀、信仰的目的远胜於造形,这些吐舌动物图象应该具有特别的象徵意义。

不论如何,当我意图写一篇与舌头有关的小说时,这些就成為我的题材。这是写小说最大的乐趣,创作者可以莫须有之名,去组合人类尚且无法探讨的新领域。

不管在西方或是在中国,以前小说都不是主流文化,因為不是主流文化,所以创作者可以用非主流的方式去谈生命裡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而不受主流文化的监视与局限,包皮括金圣嘆所谓四大才子书,或中国古典名着:《红楼梦》、《水滸传》、《叁国演义》、《西游记》,或是马奎斯的《百年孤寂》,都是呈现一个天马行空、无法归类的世界。

当我开始写〈舌头考〉时,我走在街上,和人说话都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想观察每个人脸上那个黑幽幽的洞口中跳动的舌头。

每个人都在说,却没有人在听

我发现人的语言很奇怪,可以从舌头在口腔裡不同的部位发出不同的声音,发展出复杂的、表意的行為工具。而且不同的语言系统,运用舌头的方式也不同。当我们在学习不同的语言时,就会发现自己原来所使用的舌头发音方式是有缺陷的,例如学法文时,很多人会觉得捲舌音发不出来,或者d和t、b和p的声音很难区别。

话说回来,使用汉语系统的人,舌头算是很灵活,尤其是和日本朋友比较时,你会发现他们的语言构造很简单,所以当他们学习外语时会觉得相当困难,很多音都发不出来。许多人大概都听过一个故事,五○年代日本驻联合国的大使,在会议上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篇论文。说完,台下有人说:「请问您是否可以找人翻译成英文呢?」这个日本大使很生气地回答:「我刚刚说的就是英文。」

听「不同的声音」和听「听不懂的声音」,都是相当有趣的事。什麼是「听不懂的声音」?举例而言,你听不懂布农族的话,当你置身在布农族的祭仪中,听到所有人都在用布农族的语言交谈时,你会发现你听到的不是语言,而是音乐,是一种有逻辑结构的声音,你会觉得很特别,甚至想用发出这种声音的方式,去练习舌头的动作。

我在大龙峒长大,从小就有机会接触不同的语言,这裡大部分的居民以闽南语為母语,但也有少数的客家人。我家附近还有一个眷村,眷村裡的语言天南地北,有云南话、贵州话‥‥每一家妈妈骂孩子的声音都不一样,当时我就觉得语言的世界真是精采,虽然我听不

懂。

第一次因為听不懂的语言感动,是在法国读书的时候。我在巴黎的南边租了一栋房子,是地铁的最后一站,下车后还要走一段路。房东是寧波人,开餐馆的。有一天,我听到房东的妈妈,一个寧波老太太,和一个法国人在说话,说话速度很快。我第一年到法国,法文说得结结巴巴,很惊讶老太太能如此流利地与人对话,可是仔细一听,原来她说的不是法文,是音调如同唱DoReMi的寧波话。

寧波老太太说寧波话,法国老太太说法文,两个人说了很久很久,没有任何衝突,没有任何误会--也没有机会误会,这是我第一次思考到,共同的语言是误会的开始。我们会和人吵架、觉得对方听不懂自己的心事,都是因為我们有共同的语言。

我的一个学生嫁给日本人,夫妻间的对话很有趣,主要的语言是英文,可是在对话中,也会夹杂着一点点的中文、一点点的日文;这一点点听不懂的语言,反而让他们的对话洋溢着幸福感。我突然觉得很羡慕,每天看到报纸新闻上的攻訐、批判、叫嚣‥‥好像都是因為他们使用同一种语言,如果他们说着互相听不懂的话,也许会好一点。

很有趣的是,使用同一种语言為什麼还会因為「听不懂」而產生误会?很多时候是因為「不想听」。当你预设立场对方一定会这麼说的时候,你可能一开始就决定不听了,对方说再多,都无法进入你的耳裡。现在很多callin节目就是如此,每个人都在说,却没有人在听,儘管他们使用的是同一种语言。

这是一种语言的无奈吧!好像自己变成在荒野上一个喃喃自语的怪物。

卷二 语言孤独(2)

谨言慎行的民族

从动物的舌头,到青铜器上的吐舌图象,再到听不懂的语言,酝酿出了这篇奇怪的小说〈舌头考〉。

这篇作品也牵涉到苏联解体和现代中国处境等政治问题,同时我塑造了一个人物叫作吕湘,一个湖南的人类学者,藉他来阐述从楚墓裡挖出来的吐舌怪物,以及我对语言的兴趣。

我在小说中杜撰了一个考古的发现:联合国文教组织裡的一个考古小组在南美高地发现一具距今一千七百万年前的雌性生物遗骸。这具骸骨出土后,人类学家要断定它是动物、猿人或者人类;最大的区别就是人类的脊椎直立,偏偏这具遗骸的脊椎直立,又有一点点尾椎,有点像袋鼠后腿站立、用尾巴支撑身体的姿态。

这项发现在世界各地引起热烈的研究,包皮括一位来自波罗的海爱沙尼亚的人种学教授乌里兹别克,当他在芝加哥的学术讨论会上,以他左派的唯物史观认定这是一具人类最早的母性遗骸时,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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