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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观想出来的,却如此真实,正对他微笑。
“回来。”他对自己说。
涛声渐远。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坐于坎位,冷汗浸透衣衫。案前,墨云疏笔尖正落下最后一点。
那一笔,重若千钧。
笔尖落纸的瞬间,“蜃楼”深处传来空间的闷响。灯火骤灭,唯剩冷月。纸面上,那一点墨迹悄然化开——不是黑,也非红,而是一种吞没星光的暗金色。
紧接着,它开始消散。
没有火,没有烟。纸张自边缘碎作浮动的光尘,悠悠升起。每一粒微光里都映着一张脸:年轻的、苍老的、含笑的、垂泪的……三千张面容,三千点微光,在空中徐徐回转,交织成一片无声流转的光晕。
墨云疏搁下笔,仰首望去,泪水蜿蜒而下。她轻声哼唱起一首古老的军歌,调子苍凉,词句已模糊,唯有那份沉甸甸的慨叹与不舍,穿透夜色,清晰可辨。
光点们随着歌声起伏、闪烁,像是在应和。最后,它们汇聚成一道光河,向西北方向——北翊故土、断龙崖所在——流泻而去,消失在夜空尽头。
风止。月明。万籁俱寂。
案上,字幅已完全消失,不留一丝灰烬。唯余那张空案,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墨云疏踉跄一步,沐薇夏忙上前扶住。她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却绽开一个释然的微笑:“成了。他们……回家了。”
夏至瘫坐在地,浑身脱力。铜镜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裂纹如蛛网蔓延。镜中,毓敏的影像已消失,只映出此刻真实的、疲惫的他自己。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三日后,夏至去“遗风斋”还那装字幅的空锦盒。老者见他面色,不问字的下落,只沏了茶,缓缓道:“六十年前,那位女先生离去时,除了笑声,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此字有缺,待后来人补。补全之日,当有黄昏雨,洗净前尘。’”
黄昏雨?
夏至蓦然想起,墨云疏曾提过,遣墨圆满时,天地气机交感,常伴异象。他辞别老者,走在回工作室的路上。午后阳光正好,春风和煦,街边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一地。
可不知何时起,天边聚起了铅灰色的云。云层低垂,沉沉地压向西山轮廓。风里带来了湿润的泥土气息,燕子低飞,在竹梢间穿梭捕虫。
要下雨了。
而且是黄昏雨。
夏至加快脚步,心中涌起一阵不安。遣墨虽成,战魂已渡,可那些跨越时空的执念,真的就此消散了吗?最后一笔补全的,会不会也打开了什么?
他想起凌霜跃入敌阵前最后的眼神,想起她说的“替我记住”。
记住,然后呢?
雨落下来,由疏转密,连成帘幕。西山隐入雨雾,轮廓漫漶,像一幅被水濡湿的画。巷中空寂,只余雨声。
夏至躲进工作室檐下,回头望向雨幕深处。恍惚间,仿佛有银甲的光芒一闪而逝。
是错觉吧。
他推门进屋,准备开灯。指尖触到开关的刹那,惊雷炸响,电光将室内映得惨白。
就在那一瞬,他看见对面素壁上——原本悬挂“燕上枝头”的地方,竟浮现出一行湿漉漉的字迹,墨痕犹新,正缓缓向下蜿蜒,仿佛刚刚有人写下。
雨声如潮,拍打着窗。
而那一行字,首句隐约,似乎与雨、与山有关……余下的,却还藏在昏暗里,看不真切。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