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蛮力骤然袭来，侯亮平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了三四步，后背“咚”的一声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操作台上。

操作台边缘的试管架被震得轻颤，几支玻璃试管相互碰撞，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

在死寂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若是五分钟前，面对祁同伟的辩驳，他定会拍案而起。

以法律为矛，以原则为盾，将那些颠倒黑白的诡辩逐一拆解，驳斥得对方体无完肤、

哑口无言。

可此刻，视线死死黏在设备显示屏那行荧光绿的字符上——【昆仑-甲-093】，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侯亮平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干涩、发紧，任凭他怎么用力，

都发不出半分声音。

寒意顺着脊椎节节攀升，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从尾椎一路爬到天灵盖。

那种恐慌并非源于眼前的对峙，而是来自认知世界的崩塌——他一直坚信的“真相”，似乎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难道……我真的错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旁边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省科技厅副厅长张志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衬衫领口。

他踉跄着扑向王铮，手指着那桶贴着国产标签的光刻胶，声音发颤：

“王部长，您可别听他忽悠！这肯定是狸猫换太子！桶是国产的不假，但里面的药水，绝对是劣质货灌进去冒充的！

他就是想混淆视听，逃避制裁！”

“闭嘴！”

一声厉喝如惊雷般炸响，直接打断了张志强的胡言乱语。

这声音并非来自一直沉稳站立的祁同伟，而是出自那个始终趴在检测设备前的王铮。

此刻的王铮，哪里还有半分科技部副部长的儒雅威严？他头发凌乱，衬衫袖子挽到肘部，

露出因激动而泛红的胳膊。

整个人像一头濒临失控的困兽，双眼死死盯着便携式光谱仪的显示屏，那里跳动的波峰图在他眼中，

比任何珍宝都要耀眼。

眼底翻涌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与难以置信的狂热光芒。

“这分子结构……太不可思议了……怎么会用镧系元素做稳定剂？” 王铮猛地抬起头，眼神灼灼地抓住身边一个吓得浑身僵硬的技术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快！把二号试剂拿过来！立刻做复核检测！一点误差都不能有！”

车间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鸣和技术员忙碌的脚步声。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侯亮平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王铮手中的检测仪器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盼着检测结果能证明自己没错，

又隐隐有些不敢面对即将到来的答案。

十分钟后。

王铮缓缓直起腰，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手里捏着那张打印出来的数据单，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

灯光下，能清晰看到他眼角的皱纹似乎深了许多，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

又带着一种破茧重生的炽热，像是骤然年轻了二十岁。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复杂得如同揉碎的星河，掠过呆立的侯亮平，最终落在那个站在车间阴影里抽烟的男人身上。

“王部长，结果怎么样？” 侯亮平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追问，“是不是……真的是造假？”

王铮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里藏不住的颤音：

“是造假。”

侯亮平的心猛地一松，紧绷的神经瞬间舒缓，嘴角甚至下意识地勾起一丝庆幸的弧度。

还好，自己没有错。

“但他造的是‘假落后’！” 王铮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破音的嘶吼，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这桶光刻胶的纯度和稳定性，比日本JSR公司的同类顶尖产品还要高出5个百分点！尤其是其中的抗蚀刻性能——这是我们团队三年前只在《自然》杂志上发表过理论模型的技术！

日本人至今没攻克，美国人还困在实验室里摸索！他不是在造假，是在故意隐藏技术！”

轰！

仿佛五雷轰顶，侯亮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杂乱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双腿一软，他下意识地扶住身后的操作台，才勉强没有摔倒。

指尖传来金属的冰冷触感，却丝毫驱散不了心底的惊涛骇浪。

真的？这竟然是真的？

祁同伟没有贪污，没有采购劣质货，反而在偷偷研发全世界最顶尖的光刻胶技术？

而且，那些所谓的“进口报关单”，全是为了躲避国际制裁伪造的伪装？

那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带着调查组气势汹汹地闯进来，

查封车间，质问祁同伟，甚至扬言要将其绳之以法……算什么？

“王部长。” 祁同伟掐灭了手中的第二支烟，烟蒂被精准地弹进不远处的垃圾桶，发出轻微的声响。

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现在，您打算怎么定性？是定我祁同伟欺诈国家之罪，还是……定这个车间，涉嫌泄露国家绝密技术之罪？”

这一问，诛心至极。

王铮没有半分犹豫，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特警队员和调查组成员厉声大吼：

“所有人！立刻上交手机！不管是工作机还是私人手机，全部交上来！”

“技术科！马上切断车间所有对外通讯线路，关闭所有网络端口！任何人不得私自与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