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舟单手撑住下颌，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仔仔细细地将卫莲从头到脚打量了几个来回。

此人动摇了师尊的道心。

这个念头浮出来的瞬间，他心底的好奇便如初春时节落入土壤的种子一般生根发芽，再难抑制。

卫莲的确长得很好看，然上界美人如云，在众多修士眼中，皮相之美不值一提。

至于性格……

卫莲冷淡话少，很多时候还有些不通人情，可他身上历经千帆的沉静和看透生死的淡漠却使得他即使顶着一张过分好看的脸，也不会给人柔弱可欺的感觉。

相反，当人看着他的眼睛时，还会不由自主地忘记他的容貌，只记得这双眼里的冷和静。

沈令舟眸光微动，视线扫过卫莲的眉梢眼角，落定于那颗因光线昏暗而显得格外殷红的泪痣上——据说长在这个位置的痣，是前世哭泣太多留下的印记。

那么卫莲的前世，或者前前世，又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养成这样的性格？

不知何故，他忽然很想伸手碰碰那颗泪痣。

他这么想着，也就顺势靠了过去，同时察觉到卫莲的呼吸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这人分明醒着，却要装睡，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过于亲密的距离吧？

意识到这点，沈令舟心中兴味更甚，非但不曾退开回避，还故意又凑近了许多，和卫莲的耳尖只隔着几寸的距离。

果不其然，他靠近的刹那，卫莲的身体登时就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正常，呼吸也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沈令舟有点想笑，但并未戳破，只继续维持这个超出了正常社交范畴的距离观察眼前之人，并情不自禁地猜想：如果这个时候碰卫莲一下，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说起来，师尊的性格也是冷而静的，但那种冷静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漠然，是彻底脱离了人性七情六欲的“空”，而卫莲的冷静则是经历过太多事情后沉淀下来的“实”。

一个空，一个实，也难怪师尊会对这个人产生兴趣。

除了师尊，还有澹台信。

那位名震上界的无赦剑主曾是最年轻的化神修士，作为公认的最有可能挑战师尊之人，是无数剑修奉若神明的存在。

然而澹台信这般人物遇到卫莲后，竟也变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般冒冒失失，会仅仅因为对方的一个举动或一句话而欢喜忧虑。

那么……他沈令舟呢？

他甘愿像个真正的助理一样忙前忙后地照顾这个人，难道只是为了帮师尊看清道心吗？

卫莲是师尊关注之人，是澹台信虽未言明但已经视作不亚于道侣的存在，这样的人注定麻烦缠身，注定不得安宁。

而他，是被师尊派来观察卫莲的弟子，不该有这些多余的情绪，不该产生越界的好奇，可为何对方提出想跟着一起去深山里探查时，他竟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为何明知应当保持距离，他还是会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又为何……看到这人和澹台信双修时，他会感到不悦并且想要做些什么打断他们？

念及此，沈令舟无声地笑了笑。

他虽不修无情道，可他很清楚修士修行最忌动情，情之一字，牵扯因果，扰乱道心，是多少修士千年修行毁于一旦的根源。

可是人心这种东西，岂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

他知道自己已经对这个人生出了好奇，而好奇往往是另一种感情的开始，但他不想克制，反倒想看看自己心里刚刚萌芽的好奇究竟会生长成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卫莲突然睁开眼睛，冷声问了句：“看够了吗？”

沈令舟这才思绪回笼，发现自己已经快贴上卫莲的颈侧了，两人的呼吸交织缠绕，对方的忍耐度大概也到了极限。

他望着卫莲隐约有些发黑的脸，只觉得好玩，于是粲然一笑道：“不够。”

卫莲蹙了蹙眉，往后拉开一段距离，后背直接抵住了墙壁。

他早就察觉到沈令舟在看他了，当然对方也并未遮遮掩掩，反而明目张胆地凑近了看，这也导致他根本摸不透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沈令舟表面温文尔雅，像个好好先生，可实际上心思深沉，洞察力惊人。

此人对自己感兴趣，这不难看出来，可他一时半会也无法断定这种兴趣来源于何处，又是什么性质。

不过他也不太想深究，他现在只想尽快提升实力完成系统任务，然后去到梦想中的小岛过平静的生活。

其他的，都不重要。

“睡吧，明早还要进山。”他不再搭理这个笑眯眯的太清宗弟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再次闭上眼睛。

沈令舟“嗯”了一声，但没有移开视线，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卫莲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对方真的睡熟才轻轻叹了口气，也躺了回去。

他不需要睡眠，只是继续想事情。

卫莲是个变数，不止会改变自己，改变师尊，以至于……有可能改变整个上界的格局。

这个毫无道理但又极其强烈的预感让他既期待又不安，期待的是他确实想知道自己的好奇心还有师尊的道心最终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不安的是，他无法预知自己会在这段因果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入局了。

打从他接到格杀令来到下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脱不开身了。

……

天还不亮，那洛族的寨子里已陆续有了人声。

女人们生火做饭，男人们则检查各家门口竹笼里的鸣蛊——这种蛊虫只有半年的寿命，如果死了或者状态不对就要立即更换。

经历了惊魂一夜后，剧组众人都有些蔫巴，个个脸上都挂着黑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