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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里带腥。他忽然说:“回它。用我们的法。”
他转身从老船工手里要过一枚铜哨,用断刃在哨身上刻了一道。然后他走到水边,把铜哨轻轻放进水里。哨子不沉。它浮在七样东西旁边,随着水波慢慢转。江辰说:“告诉你家主子。我们也还它一样。这哨子,出海时响过。以后它再想来,先听哨。哨响三声,我们有人来。来的是客,我们拿刀迎。来的是它,我们拿火迎。滚。”
最后那个字不重。可他一出口,水面“啪”地裂了一道缝。极细,从岸脚直直往西去。那七样东西和铜哨同时往下一沉,像被什么从下面接了。木板也斜了,慢慢没进水里。水面冒起一串细泡。泡破了,散出极淡极淡极淡的灰气。灰气不散,就贴着海面,朝西游。游得极快,像一条灰蛇。它到出海口外三里处,忽然一沉,没了。海面平复。风也暖回来。像刚才一切只是一阵恶水。
“它走了。”苏小小看着探空片。白点没了。黑丝也没了。片子上干干净净,像从没沾过那些东西。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发呆:“它真退了。这次退得深。我的片子已经扫不到它。它退回西海最西边去了。我原来以为它怎么也要再磨两天。没想到走这么利索。利索得让人不踏实。”
“因为它要蜕皮。”江辰说。他仍站在水边,水已经没到他的脚踝。浪一次次打在小腿上,像在催他往海里去。他没动。“它这次挨得疼,但它也吃饱了。它吞了河底旧账,又吞了海线上那么多东西。它要找个静处化食。等它再出来,样子会变。声音会变。它会把它在井里学的那些,全用上。那时候,就真像个人了。”
林薇走上岸来,把那截灰布条线头从他手里取走。她没说话,转身往码头走。江辰看着她的背影,对散修说:“去把各寨的人叫来。今晚不庆功。今晚定规矩。这地方从今天起,不分寨子,不分南城北村。全按一套来。灯、船、盐、铁、人,全归在一张图里。它蜕皮,我们结网。下次它来,得先问过这张网同不同意。”
散修吹了声口哨,往滩涂里走。码头边,何寨头正带人把伤船往岸上拖。阿盐带几个姑娘在补帆。孙石头已经缓过来,坐在鱼棚口,他娘在喂他喝水。老渔夫把新鱼灯重新点上。那灯挂在防波堤头,火苗被海风吹得直晃,可每晃一下,都像在朝西边吐舌头。江辰看着这满滩的人,忽然有点想笑。他笑不出来。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天还长。风还暖。那东西走了。可海没平静。海在更远的地方,正把自己一口一口吞下去,再吐出来。它还在。它永远在。可他们,也还在。而且他们手里,有刀了。有火了。有十个寨子的人,一百条船,一千盏灯。还有一群不怕夜的人。
他转身朝码头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他看见苏小小蹲在滩涂西缘,正用一根树枝在沙上画什么。他走过去。苏小小画的是一幅极粗的海图。图上,西边那片海被分成了三块。最外头写着“它”。中间写着“界”。靠岸写着“我们”。她抬头看他,眼睛红着,可亮:“它回去蜕皮。我们就在这儿生火。等它蜕完回来,会发现整条海岸线,全亮着。它会先看见我们,然后才想起来害怕。”
江辰看了那图好一会儿。他蹲下去,捡起树枝,在最中间那道“界”上,重重画了一条竖线。然后他在竖线东边,写了一个字。火。只有这一个字。苏小小看着那字,忽然笑了。她笑得极轻,像海边清晨最淡的那层光。
海在身后。人在眼前。火还没烧到最旺。可这地方,已经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