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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五年八月中,长安军器局。
赵大河把自己关在铸造车间里关了整整四天。安东尼奥送的那枚威尼斯齿轮被他拆成了零件,用放大镜一个齿一个齿地分析刀痕走向。田师傅带着几个学徒把从齿轮上拓下来的刀痕纹路转绘到纸上,再用薄铁皮照着纸样剪出模型,反复比对水力旋床的刀具角度。威尼斯人用的车刀角度比大胤旋床的刀头斜了将近三度,刀刃材料也不是普通的锻铁,而是一种灰白色的金属——赵大河用小锉刀在齿轮背面不起眼的位置锉了一下,锉痕很浅,刀刃在表面只留下一道极细的划痕,这硬度远超锻铁。
“是钨钢。”赵大河放下锉刀,把齿轮递给田师傅,“威尼斯人在刀刃上嵌了钨钢片。钨钢的硬度是普通锻铁的三倍,所以能在铜锌合金上一次镗出螺旋形刀痕。我们的旋床刀头是锻铁的,切铜铸冷却环还行,切铜锌合金就切不动——不是合金硬,是我们的刀软。郑平在苏丹号上拆回来的舵链铜套上也有类似的螺旋刀痕,我对照过了,角度和齿轮刀痕只差半度。君士坦丁堡军械局和威尼斯军械局很可能用的是同一种刀具材料。”
田师傅接过齿轮,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的硬度。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一块用油布裹着的矿石——这是几年前从西域送来的钨矿石样品,当时大胤还没有能够熔炼钨的炉子,矿石就一直压在工具箱底。田师傅把矿石放在桌上,用指节敲了敲,说:“钨矿石有了,但熔炼钨需要比铸铁炉更高温度的熔炉。我们的炉子是烧煤的,炉温不够,钨矿石根本熔不开。除非把焦煤和木炭按七三比例混合,再加一重风箱鼓风,把炉温拉上去——但这需要时间,焦煤要从凉州运来,木炭要重新烧一批,至少要三个月。三个月后凉州的焦煤到了,我亲自盯炉子。这个齿轮上的钨钢刀刃如果能仿出来,大胤旋床的刀头就再也不怕切不动合金了。”
赵大河点了点头。他知道田师傅的脾气——老工匠从来不说“可能”“也许”,只说“能”或者“不能”。既然他说三个月后可以试炉,那就一定能试。而齿轮留在他手里比锁在仓库里有用得多——这个老工匠能从磨损的刀痕里倒推出整个切削过程的受力曲线。
“齿轮留给你。试炉需要的所有材料直接从军器局总库领,不用走户部审批。”赵大河说完又补了一句,“别的事先放一放——泉州舰队等着换新冷却环,偏心轮炮架的铸造也不能停。三件事同时推:新冷却环批量投产、偏心轮炮架试铸、钨钢刀具试炉。凉州焦煤到了之后优先试钨钢,齿轮样品成功之后立刻把钨钢刀头换到旋床上,然后开始切削新合金炮架的试验件。”
田师傅把齿轮用油布重新裹好放进工具箱最上层。赵大河走出铸造车间时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军器局的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巴耶济德的新式舰炮用了铜锌合金,威尼斯军械局的齿轮用了钨钢刀具,这两样技术合在一起就是下一代火炮的核心。大胤已经有了铜锌合金的试块,拿到了威尼斯齿轮的刀痕数据,三个月后如果能熔炼出钨钢,偏心轮炮架的铸造瓶颈就会被一举打破。而泉州舰队换上新冷却环之后,永昌铳和舰炮的持续射击能力将全面超越奥斯曼海军。到那时候,巴耶济德在君士坦丁堡军械局里铸造的那些新式舰炮,面对的将不再是技术追赶者,而是另一个技术领先者。
与此同时,鸿胪寺后院的罗斯园里,费奥多尔正蹲在白桦树苗旁边给新种下的几株苗培土。李继业赏的那一百株树苗经过几个月的适应,又有十几株长出了新叶。安东尼奥今晚住在鸿胪寺客馆,傍晚时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他齿轮换海图的事,高兴得山羊胡都翘了起来,说这辈子做过最值的买卖就是这次。费奥多尔一边培土一边想着把威尼斯矿石运到长安的商路——走海路到泉州再转陆路,还是走丝绸之路穿过西域和河西走廊直达长安?威尼斯人的船最远只到满剌加,从满剌加往北的航线他们不熟,只能依赖大胤商船转运,但大胤商船的运力要优先保证西域驻军的军粮,矿石这种非军需物资排在后面。如果走陆路,从威尼斯穿越奥斯曼领土到巴格达,再从巴格达经大食商队穿过葱岭进入西域,这条路的时间比海路慢一倍,关税层层叠叠,锌蓝矿到了长安成本会翻几番。
他正在想着,安东尼奥从客馆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壶从泉州港带来的荔枝酒。两个人在白桦树苗旁边席地而坐,安东尼奥用他那蹩脚的汉话夹着大食语跟费奥多尔聊起了这件事。费奥多尔用罗斯语回了几句,又切回汉话,慢慢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海路运力不足,陆路成本太高,不解决这条商路,军器局那边的新合金迟早会因为矿石断供而停产。
“那我就在泉州开一家威尼斯商馆。”安东尼奥喝了一口荔枝酒,望着长安城的夜空,“我在泉州港待了三年,我知道那里的规矩。大胤对海外商人是开放的——只要他们不卖火器给敌人。费奥多尔大人,你帮我说服鸿胪寺批准开馆,我负责把威尼斯最好的矿石和最好的工匠送到泉州。不只是锌蓝矿,还有钨矿石、水银、硫磺——威尼斯军械局有的,我都能搞到。”
费奥多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安东尼奥映在院墙上的影子。这个威尼斯商人表面粗豪,心里却精明得像把算盘——他知道大胤需要什么,也知道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