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六年六月，长安。

长安的雨季来得又急又猛，瓢泼大雨连着下了三天三夜，朱雀大街上的积水淹过了膝盖。李继业在太极殿偏殿里批着奏折，窗外雨声如鼓，殿内的烛火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湿风吹得左右摇晃。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书——方海从承平港发来的深海测深报告，赵大河从军器局发来的钨钢熔炉进度，以及费奥多尔转来的安东尼奥密信。

方海的测深报告写得很详细，附了海沟断面草图和底泥样本的初步分析。他在信中说海沟底部的岩石碎片可能属于深海热液喷口形成的高品位金属硫化物矿，石城人几十年前用铜板标注的坐标可能就是这种矿的位置。他已经让郑平开始试制纯钨钢门框，预计一个月内能造出第一个深潜装置的耐压舱样品。

赵大河的钨钢熔炉进度报告则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田师傅用南胤硫磺混入焦煤做燃料，炉温拉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第三炉正五度钨钢炼出来了——钨晶体排列方向从之前的杂乱无序变成了规则的柱状排列，韧性是斜三度钨钢的两倍，硬度反而更高。他用新钨钢刀头在水力旋床上切了一块南胤玄武岩，一刀切下去石面光滑如镜，切痕纹路与石城遗址的切石面完全一致。他在报告末尾加了一句：“石城人的钨钢工艺我们已经完全掌握了。现在不是我们在追石城人，是我们在替石城人走完他们没走完的路。”

安东尼奥的密信则让李继业眉头皱了起来。信中提到威尼斯军械局在卖给长安的铜锌合金新炮管里加了一种从伊斯特拉新矿分离出来的稀有金属粉末，灰黑色，密度极高，混入合金后能大幅提升韧性。安东尼奥不知道这种粉末的具体成分，但他从老铸工嘴里套出了一句话——“调料是从东边运来的，不是伊斯特拉本地的矿。军械局从奥斯曼人在黑海北岸的旧矿场里回收了一批废渣，从废渣里提炼出了这种粉末。”

黑海北岸。李继业在舆图上找到黑海北岸的位置——那里是罗斯与奥斯曼的传统势力范围交界处，也是石敢在葱岭隘口观察大食撤军时反复侦察过的区域。如果威尼斯军械局用来提升新炮管韧性的稀有金属粉末是从黑海北岸的旧矿渣里提炼出来的，而石城文明的母族可能就在大西洋沿岸，那么黑海北岸的矿渣很可能就是连接这两条线的中间环节。

他把这个想法写在一张纸条上，让传令兵送给厉天行。纸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查君士坦丁堡军械局是否也从黑海北岸进口类似矿渣。若黑海北岸矿渣是石城文明母族与奥斯曼之间的技术传播中间环节，需尽快探明矿渣来源。苍狼卫可通过罗斯商队渠道进行追查。”

传令兵领命而去。李继业重新拿起方海的测深报告，目光落在海沟断面草图上。那道极深的海沟底部，地热喷口仍在无声地喷涌着高温矿液。石城人当年用三块铜板反复标注同一个坐标，倾尽全城之力造深潜装置，他们要找的应该不只是硫化物矿。他提笔在方海报告的末尾加了一行批注：“海沟底部若发现异常结晶体或高密度矿石，优先采集样本送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