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迎来了返航的第一批蒸汽战舰。归义号和镇海号在君士坦丁堡投降后奉命先行返航，它们从马耳他岛出发，沿着来时的航线——经克里特岛、石之门、风暴走廊、承平港，最终回到泉州。两艘船的船底附着了厚厚一层地中海的绿藻和大西洋的藤壶，但船壳上的弹痕只有寥寥几道——这场仗打下来，蒸汽战舰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损伤，因为它们从未正面冲击过任何一座炮台。

郑师傅蹲在码头上，用旱烟锅敲了敲归义号的锅炉外壳。铜杆的回声闷得发沉，网状钨钢炉壳在海上连续运转了大半年，敲上去仍然密实得像一整块石头。他站起来，把旱烟锅叼在嘴里，拍了拍归义号船壳上一道浅浅的划痕。这道划痕是在爱琴海扫雷时被水雷碎片擦出来的，只伤了外层铜皮，内层网状钨钢装甲纹丝不动。

阿海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泉州造船学堂的实习日志。这本日志从开海号首航开始记录，如今已经写到了第三卷。他在最新一页上写道：“归义号返航。船底藤壶附着量较预期减少近半，系南胤树脂涂料与软金箔密封垫在长期高温运转中产生的微量渗出物抑制了藤壶幼虫附着。此现象在开海号首航时未被发现——当时的航程不够长。建议将软金箔渗出物样本送深海材料科分析，或可开发新型防污涂料。”

郑师傅看完阿海写的日志，用旱烟锅在扉页上磕了一下，磕出一个浅浅的铜印，说了两个字——“归档”。这三卷实习日志已经被李继业御笔亲题了“帝国航海教本”六个字，刻在泉州造船学堂荣誉室的铜板上。铜板旁边挂着郑师傅的两枚金印、开海号第一次蒸汽试航时拆下来的旧式密封垫、以及一块从石之门海峡入口敲下来的黑色花岗岩碎片。

归义号靠岸后，郑平从承平港发回的信也到了泉州。信中说他在风暴走廊的补给站里找到了石城人留下的一批未开封的水晶容器，容器里封存着高纯度永恒之火液体，数量足够装备接下来两年新建的全部蒸汽战舰。他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附言：“父亲，石城人在补给站仓库里留了一块铜板，铜板上刻着一句话——‘此路已通，此火已传，我等无憾矣。’我想他们当年在风暴走廊里逆风航行时，一定也想过放弃。但他们没有。所以我们现在也不用放弃。”

郑师傅把信看了好几遍，然后从耳朵上取下备用的纸捻，在旱烟锅里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夕阳下缓缓升腾，与远处归义号锅炉舱里飘出的白色蒸汽混在一起，在泉州港上空形成一道淡灰色的烟柱。他蹲在码头边缘，望着那道烟柱，想起了多年前在黑色沙滩上等救援时，用湿木头点起的求救篝火——那时候的烟柱很黑很浓，呛得他睁不开眼，但正是那柱黑烟被路过的阿拉伯商船看到了，他才活了下来。如今烟柱变成了蒸汽，黑色变成了白色，求救变成了归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