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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的距离,但在这几十级石阶上他停了三次——第一次是风把他吹得侧过了身,他不得不蹲下来用手扣住石阶的棱角等风头过去;第二次是脚底踩到了一块被雪掩埋的冰壳,右脚滑出去半尺,膝盖磕在石阶边缘上,他忍着疼站起来继续爬;第三次是他爬到塔顶边缘时发现平时用来抓手的铁制扶手被冻出了一层透明的冰壳,冰壳光滑得像玻璃,戴着手套握上去完全没有摩擦力。他用拳头砸碎了冰壳,碎冰从塔顶边缘落下去,被风卷着飞了很远才落地,落地的声音被风吞得干干净净。
他在塔顶蹲下来。透镜底座是一套三足式网状钨钢基座,三根支柱从塔顶火山岩里浇铸的铜合金锚点中升起,在透镜底座的下方交汇成一个三角形的支撑面。透镜本体被一圈铜合金压环固定在基座上,压环上均匀分布着六颗固定螺栓,螺栓的螺帽上套着羊毛编织的保护套——保护套是在泉州港仓库里用生丝和羊毛混纺的,方云在出发前亲手缝的,说是极寒环境里金属螺帽暴露在外会冻到一碰就粘掉手指上的皮。沈平安用羊毛手套裹住螺栓头,手套是双层的——内层是羊绒,外层是海豹皮,海豹皮是从冰海南胤新乡定居点的猎人那里换来的,防水防风但极笨重,戴着它拧螺栓就像用两根裹了棉被的棍子去夹一根针。手指在极寒中已经失去感觉,指尖的触觉神经在零下几十度的环境中只能维持很短时间的正常工作,然后就会进入一种麻木状态——不是冻伤,是身体主动切断了向四肢末端供血的微循环,把热量留给核心器官。他只能靠肩膀和手臂的力量把扳手一圈一圈地拧。扳手每转动一点,他都要停下来重新确认扳手口是否还套在螺帽上——因为手指感觉不到,眼睛又被雪幕遮得看不清。
拧到第三颗螺栓时他的手停住了。不是扳手滑了,不是螺栓卡了,是他的手摸到了一个不正常的缝隙。压环与底座之间的缝隙——在正常状态下应该是一条均匀的、不到一毫米的细缝。但他的手顺着压环边缘摸过去的时候,感觉到压环的一侧和底座之间的缝隙比另一侧宽。不是宽很多,大约是半根火柴的厚度。他把羊毛手套扯下来——冷气瞬间咬住他的手指,皮肤在接触空气的几秒内就从刺痛变成麻木——用裸露的指尖重新摸了一圈,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压环发生了微小的横向位移,位移量极小,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他蹲在塔顶,暴风雪的轰鸣在头顶咆哮,雪粒打在面罩上噼啪作响,手指已经开始从麻木变成灼痛——那是冻伤的前兆。但他没有立刻处理位移。他花了将近几分钟的时间蹲在压环旁边一动不动,脑子里在过滤所有可能的原因。不是风——风力再大也不可能拧动拧紧的螺栓。不是机械松动——他用手逐一摸了剩下的几颗螺栓,每一颗都还是紧固状态。不是地基沉降——三足式基座的锚点在铜合金浇铸下纹丝不动。那只剩下一种可能:热膨胀。
焰晶透镜在极夜中持续发光,透镜本体温度远高于周围环境——焰晶发光的原理是吸收地热能将电子激发到高能级,电子回落时释放光子,这个过程本身不产生高温,但光子被透镜内部掺杂的脊银颗粒散射时会在晶格中产生极微小的热振动积累,累积起来透镜表面温度能达到十几度甚至更高。而三足式网状钨钢基座在极寒中收缩——网状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向内缩,三条支柱都在向下缩。两种材料的热膨胀系数差异导致透镜压环在一个方向上受到的挤压力大于另一个方向,累计起来就在固定螺栓上产生了不对称的剪切力,把压环往低侧推了半根火柴的厚度。
半根火柴的厚度不算大。但透镜的光路经过精密校准,透镜中心偏移一根火柴头的厚度,几十海里外光斑就会偏出承平港灯塔接收窗的边缘。沈平安在冰海见过类似的问题——冰海航标站的焰晶透镜安装在一个铸铁基座上,铸铁和焰晶的热膨胀系数差得更多,方云当年是用一层铜箔垫在底座和透镜之间才解决了位移问题。铜箔可以,潮银复合垫片应该也可以——潮银的延展性比铜好,热传导系数也更高。
他把羊毛手套重新戴上,手指在手套里拼命弯曲伸直,用摩擦产生的微热挽回一点知觉。然后他打开工具箱,工具箱的合页被冻住了,他用扳手在合页上敲了一下才敲开冰壳。工具箱里躺着一排备用垫片——潮银复合垫片,每一片都用油纸单独包着,垫片的厚度分几种规格,最薄的和最厚的分别用不同颜色的线扎着以示区分。郑平的助手把这些垫片放进工具箱时在箱盖内侧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用炭笔写着每种颜色对应的厚度和适用范围。沈平安用冻得几乎捏不住垫片的手指挑了厚度最接近位移量的垫片,垫在压环低侧与底座之间的缝隙里,然后把螺栓重新拧紧。拧的时候他不敢一次拧到底——热膨胀是持续变形的力,一次拧太紧下次膨胀时垫片没地方退让,就会把螺栓从螺纹孔里硬挤出来。他拧到垫片刚好嵌入缝隙、压环恢复均匀接触的程度就停了手。
拧好之后他从工具箱里翻出炭笔,在压环边缘画了一道定位线——线的一端画在压环上,另一端画在基座上,两端对齐。如果下一次暴风雪后压环再次偏移,这两条线就会错位,错位的方向和距离就能告诉他热膨胀的发展趋势。他在冰海学到的规矩——所有临时修复都要留监测标记,否则下一个值班的人就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