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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法罕的宫廷里,败报铺开了一整张地毯。
沙普尔跪在殿下,头上的绷带还没拆。他把干河湾惨败的经过讲完,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的爆裂声。半晌,老波斯王开口,问了个谁都没想到的问题:“土库曼人放回来的八千俘虏,如今在哪?”
“在城外义庄安置,等王上发落。”
“他们吃过奥斯曼人的粮吗?”
“吃过。在红砂堡,吃了半个冬天。”
“他们说过奥斯曼人的话吗?”
沙普尔额头见汗:“回王上,红砂堡的军医给他们治过伤,有……有几个军官,学过几句突厥话。”
老波斯王闭上了眼睛。朝臣里立刻有人出列,要求把八千俘虏全部流放到锡斯坦的矿山,永世不得返回。另一派反对:杀俘不祥,流放更会寒了全国军户的心。两派吵了三天,最后老波斯王拍了板:俘虏不杀不流,编入“赎罪军”,发配里海东岸守盐场——就是租给诺盖人又收回来的那三处。
这道旨意透着老王的精明:盐场在荒原深处,环境比矿山还苦,却离前线八百里,这八千见过奥斯曼军营、学过奥斯曼话的兵,从此再也碰不到西方的战线。
可旨意下到红砂堡方向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土库曼族长压根不知道伊斯法罕的争论。他开春后只做了一件事:按照与诺盖人的密约,把盐场以东、波斯商道的三条支线全部“借道”给了诺盖商队。说是借道,实际是掐脖子——波斯的盐、毡、马匹要西运, now得看诺盖人的脸色;诺盖人收多少过路费,土库曼族长说了算。
五月——不,苜蓿开花的时节,波斯的一支两百人的征税队进了盐场,要恢复对盐丁的旧税。三天后,征税队没回来。沙普尔派人去找,在盐漠边上找到了他们的骆驼,人没了,货没了,只在一块盐岩上刻着一行波斯文:“盐场易主,明年再来。”
消息传回伊斯法罕,主战派炸了锅。朝会上,新崛起的一位年轻贵族出列进言——此人叫阿巴斯·米尔扎,是旁支宗亲,二十来岁,生母有突厥血统。他提了个让满朝侧目的方略:“土库曼人为什么赢?不是刀快,是他们把荒原变成了自己人。波斯人为什么输?我们把荒原当路过的地方。要赢,先学——学诺盖人怎么站在土库曼人那边,我们就怎么站在诺盖人对面。荒原上谁的朋友多,谁就赢。”
老波斯王眯起眼睛:“说具体些。”
“三件事。其一,赦免北部诸部三年税赋,把诺盖十二部拉回来一半;其二,在里海东岸秘密造船——土库曼人没有水师,我们造三十条武装桨船,开春封不住冰的时候就从水面上抄红砂堡的后路;其三,”阿巴斯·米尔扎压低声音,“派使者去莫斯科和维也纳。沙皇的三皇子明年就十七了。给年轻人一个立功的地方——高加索,或者里海,随便他挑。”
大殿里议论纷纷。老波斯王没有当场准奏,只说了句“再议”。可散朝后,内侍传出消息:王上留下了阿巴斯·米尔扎,君臣二人在花园里走了很久。
红砂堡里,土库曼族长从商队嘴里听到伊斯法罕的动静,以刀在铁柱上刻下第九十二道深痕。刻完他对老百夫长说:“听见没有?波斯人学乖了。这一回他们不派名将,派了个会算细账的。还会造船——咱们没水师,这一条要命。”
“那怎么办?”
“他们造三十条,”土库曼族长眯眼望着东岸的方向,“我们就得让这三十条船,下水的那天就没有水手可招。传令诺盖人——东岸的渔村,今年起,奥斯曼的盐加倍收,波斯的渔船,见一条扣一条。船可以造,划桨的人,我替他包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