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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要上前线的请求,把伊斯坦布尔和萨洛尼卡两地搅起了两股不同的涟漪。
大维齐尔在病榻上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老人如今瘦得脱了形,眼睛却亮得吓人。他问皇子:你怎么看?
老师,他查案是真卖力气,可查完了案,他把帝国的里里外外也摸遍了。皇子斟酌着,如今他又要去粮道——粮道是开春大战的命脉,让一个沙皇的儿子把这条命脉看在眼里……
可他给的每一份东西,都是真的。大维齐尔打断他,德米特里进联军中军的情报、布兰登家眷船改道的情报——这两件,军情司花三个月都未必摸得出来,他一张嘴就是现成的。孩子,你说,他图什么?
皇子答不上来。
我替你说。大维齐尔撑着坐起来一点,他图的是被用上。一个人质最大的恐惧,不是死,是没用——没用的人质,说扔就扔。他给自己攒的每一份情报,都是在往自己身上加价。他越贵,我们越舍不得丢;越舍不得丢,他在我们这口锅里,就待得越稳。这只鹰,如今在自觉地替我们看家——因为他清楚,家里的狗要是看不住肉,第一个被炖的就是他这个借宿的。
那就让他去粮道?
去。但不是他一个人去。大维齐尔咳嗽两声,你也在粮道。从今往后,粮道上的事,你和他绑在一起——他看的每一页账,你都在旁边;你经的每一笔粮,他都要画押。鹰要放,但放的时候,腿上系一根线,线的另一头,得攥在你手里。这不是不信他——这是让他睡得更安稳。一个人知道自己时刻被看着,才不会动歪心;动了歪心也没人知道,那才危险。
彼得接到任命的当天,什么都没说,对着伊斯坦布尔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粮道总督府开衙那天,开春的第一批军粮正从安纳托利亚的驿道上下来。皇子和彼得并肩站在仓场的高台上,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彼得忽然说:殿下,在开工之前,我要先交一样东西。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卷,展开——是一幅手绘的小图,画的是布兰登家眷船队的航线草图,几个改道的节点标得清清楚楚。
图是真的,我核验过两条线。彼得说,但我想说的不是图。殿下,这张图的来路——是我在岛国的旧识写的信。信到我手上,走了四个人的手。也就是说,开战的节骨眼上,有四条线同时在给我递消息。
皇子一愣:四条?你不是……
对,我明面上是孤家寡人,一个质子。彼得望着台下的粮车,慢慢地说,可沙皇的儿子这个身份,走到哪儿都有人想押注。莫斯科想我回去,维也纳想我留下,岛国人想拿我做个懂奥斯曼的顾问——殿下,这就是我今天真正要交的东西:从今天起,凡是通过我这四条线来的消息,我每一封都先交给你过目。我不要求信任。我要求的是——让我这四条线的存在,永远摆在明面上。
皇子捏着那张图,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扭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俄国人,半晌,说了句心里话:你知道吗,彼得,我有时候分不清,你到底是在效忠我们,还是在下一盘属于你自己的棋。
彼得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蓝眼睛里的那点冰才化开一些。
殿下,您这个问题,他说,我父亲一辈子都在问别人,从没问过自己。我把它还给您,也还给他——开春过后,让我们都看答案。
当天夜里,皇子把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写进了密报。大维齐尔的批复只有一句话:
鹰开始自己衔食了。好兆头。接着看——它衔回来的每一只兔子,都要先掰开嘴看看,嘴里有没有藏着针。
批复的末尾,老人又添了一笔,笔迹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我恐怕看不到答案了。你看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