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先生向老百夫长递来了帖子——不是宣战，是。

使者是个和气生财模样的中年人，带着四个随从，打着商队的白旗，从海那边过来，指名求见刻痕的老将军。老百夫长接了帖子，帖子上措辞客气：久慕将军之名，愿以茶代酒，共话时局，地点随将军挑。

鸿门宴？副将的老话又问了一遍。

不，这次不是。老百夫长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次路易摆的是年轻人的席，我敢去吃。这次的席，主人连脸都不敢露——他派来的不是刀子，是舌头。舌头的宴席，更安全，也更毒。

会面设在两军中间的雪原上，还是那张木桌。使者没有绕弯子，开场第一句话就是：

老将军，在下替东家来，是想跟您做一笔不用动刀子的买卖。

多瑙河总督。使者慢悠悠地说，近来在京城的活动，将军知道吗？他上表奏请，把王畿兵权收归总督府——收的是您的兵啊，老将军。两万轻骑，打了六年仗，功劳是您的，兵符却要换成别人的。东家说了：他可以让总督大人收兵权的那道表，在御前压上三个月。三个月，够将军做很多事了。

老百夫长眯着眼听完，忽然笑了。他笑得咳嗽起来，咳完抹了把嘴，问：说完了？

将军意下如何？

我意下啊——老百夫长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摔在桌上，你看看这是什么。

使者翻开，脸色一点点变了。册子里，是这两年多瑙河总督府的每一笔粮饷拨付记录——全是总督大人亲自核批的，一笔不差，还带着总督的亲笔签押。

你说他收我的兵权？老百夫长一把抢回册子，我告诉你，兵权这个东西，不是兵符，不是表章——是这个！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老朽这两万人，跟他六年，从波尔多森林打到白鸦堡，他知道每一个千夫长家里几口人。他要收，六年前就收走了，轮得到你东家来替我操心？

使者脸上的和气挂不住了：老将军，话别说死。您就不想知道，您军中的莫拉特，是谁的人？粮道上的手脚，又是谁递的刀子？这些，东家都愿意告诉您——

不必了。老百夫长打断他，声音冷下来，回去告诉你的东家。就说老朽打了四十年仗，学会一件事：谁递刀子谁就是敌人，哪怕他递刀子是为了帮我。你的东家递了六年刀子，刀刀递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老朽眼拙，如今才看清楚。你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老朽的刀，刻完柱子，就要刻点别的了。

使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最后说了一句：

老将军，在下最后带一句话——您当他是朋友的人，也在他的账上。这个天下，没有不在账上的人。您今日不领情，他日您的账上，可就连替您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使者带着随从走了。走出十几步，老百夫长忽然又喊了一嗓子：站住！

使者停步。

替老朽问问你的东家——老百夫长的声音在雪原上回荡，他那本账，记到多少页了？老朽想提醒他一句：纸是有数的，天下的血是有数的。他那支笔，总有写秃的一天！

使者走了。副将凑过来：大人，刚才那话……您信吗？总督大人他……

信一半。老百夫长望着雪原的尽头，兵权的事，总督跟我通过气，我知根知底。可他最后那句话——您当他是朋友的人，也在他的账上——这话毒。毒在我不确定他说的是谁。他让我从今往后，看谁都像账上的人。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可惜啊，他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老朽这辈子，老百夫长拍了拍腰间那把刻了四十九道痕的刀，从来不怕人记账。老朽怕的是没人记得这账。他记他的，老朽刻老朽的——等他的笔写秃那天，老朽的柱子，就刻到头了。到时候咱们比比：是他的账厚，还是老朽的柱子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