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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之后,各条战线的军报,在同一场秋雨里汇进了君士坦丁堡。
卢泰西亚之围,联军十万大军退出王畿,太子的军队残了一半,退回了匈牙利;德·特拉普的学徒军,从高加索边境撤军,老教官上书维也纳,辞去了前线的职务,只保留了一个的空衔;里海的草原票子案,七国缔约议会正在吵;爱琴海商船案的凶手,在押往罗德岛的途中,被人灭口了。
灭口。彼得捏着军报,指节发白,咱们刚要顺着他挖总会,他就把舌头剪了。好快的刀。
下一仗在哪?皇子问。
下一仗不在战场上。彼得铺开那张从渔港追回的黑木箱图样——箱子还是没找到,但箱子的样式,军情司已经从佣兵的口供里复原了出来,殿下你看这口箱子:黑木,铜角,长三尺,高二尺,内衬铅皮。这不是货箱,这是。账本先生的贴身账箱,从十字商号流向了内陆——内陆是哪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划过匈牙利,划过维也纳,停在了更西边的地方。
他往西边去了。咱们的仗打到今天,已经把他的东边清干净了——历书、商路、草原、商栈,咱们一寸一寸地啃。他把他的本钱,全部收拢,缩回了西欧的老巢。
那就打过去!
怎么打?彼得苦笑,咱们的海军到得了爱琴海,到不了大西洋。陆军翻得过巴尔干,翻不过阿尔卑斯。殿下,力所不及的地方,才是他的天下。
书房里静了很久。窗外的雨声绵绵密密。
力所不及,皇子缓缓地说,那就让力所及的人去。
你是说——
缔约。皇子的眼睛亮了,罗德岛缔约七国,如今是个空架子,但架子的章程还在。如果缔约七国共同向西——威尼斯出钱,岛国出船,神圣罗马出兵,莫斯科出兵,波斯出兵——
六国再打一次?彼得摇头,六国刚被咱们打怕,再说,账房先生的根在西欧,六国里有一半是他的旧客户。让他们打自己的钱庄?他们肯吗?
他们不肯,是因为没人把账算给他们看。皇子站起身,彼得,明天,召开历书公局的大会——不是军议,是。把咱们这六年查到的所有账,一页一页,摊给七国看。让他们自己看清楚:他们的战争、他们的债务、他们的熔炉、他们的饥荒,每一笔的最后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
看明白之后呢?
看明白之后,皇子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如铁,就不是咱们求他们出兵了。是他们自己要砸自己的债主——天下围攻放债人,这才是他最怕的仗。
十天后,历书公局的大会开了。七国的代表坐在长桌两侧,彼得用了整整七天,把这六年的账,一页一页地翻给他们看。
第七天傍晚,翻到了最后一页。满场死寂。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威尼斯总督。老头的脸灰败如纸,声音却稳:威尼斯……请战。
第二个是岛国海军大臣:岛国出全部舰队。
第三个,波希米亚。第四个,神圣罗马的太子——这位在卢泰西亚城下饿掉了半条命的太子,站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火:我要亲手砸了他的熔炉。
第五个是米尔扎。波斯摄政笑了笑:波斯打头阵。我们的商路被他祸害了七年,这个仇,伊斯法罕自己报。
第六个,德米特里。沙皇环顾全场,最后看向帝国的席位,看向彼得,用俄语慢慢说了句什么。彼得翻译给全场:
沙皇陛下说:莫斯科的全部陆军,东线全部舰队,从今日起,听缔约联军的统一调遣。只有一个条件——
彼得顿了顿,自己补上了那句没翻译的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联军的统帅,他要我来做。
满场目光刷地聚到彼得身上。俄国人站在灯下,半晌,笑了。
他说,这一仗,我来打。但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跟账房先生打仗,跟以前的仗都不一样。没有前线,没有后方,没有胜负,只有一笔一笔的账,直到把他账上的最后一个铜板,从他手里抠出来。
这一仗,可能会打十年。可能更久。
谁要是中途退场,彼得环视全场,一字一字地说,谁就永远是他的债户。
窗外,秋雨停了。天边裂开一道缝,露出深秋傍晚特有的、血一样的晚霞。
而在西欧某座大宅的地下金库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对着满墙的红眼金锭,听完了暗桩带回的最后汇报。
七国联军……彼得做统帅……老人低声重复着,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好啊。六十年,我一直想找个人,陪我把这盘棋下完。
他配。
老人转过身,对着满墙的金子,像对着满墙的士兵,下达了开战的命令:
传令总会。从现在起——全欧洲的债,提前到期。
天下所有的金子,都给我收回来。
我要让他带的这支联军——老人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像两点鬼火,还没出发,就先饿死在自己的军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