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之行，原是极美的温泉之旅。

未成想，行宫中竟传来了噩耗。

七公主，殁了。

因此原定七日的温泉之旅，提前中断，太后领着贵妃与宣妃匆匆回返。

七公主先前陪着姐姐兄弟一起跪在九经三事殿外为德妃求情，自己生生跪晕过去，还中了暑气。太后启程前，七公主原本已经大好了，未成想一转眼这孩子竟没了！

七公主自小体弱，磕磕绊绊养到这个年岁，也序了齿，摆脱了幼殇的命数，却没能逃脱芳年早逝的运数。

舜英回到畅春园才晓得，七公主是脾胃不和，又因秋来气爽，不慎招了寒气，风寒发作，而后又引发烧热，烧热连日不退，又上吐下泻，才生生丢了性命。

这样的小病，搁在现代根本不是个事儿。

但这是医疗技术极其落后的封建时代。

一场风寒都可能夺去青壮的性命，何况七公主本就体质虚弱。

“娘娘，七公主的丧礼，由德妃一手操持。”岁余附耳道，“昨儿，皇上就叫人把德妃给接来了。倒是叫她见了七公主最后一面。”

人家本就是亲母女，出了这样的大事，于情于理，都应该接德妃来。

“知道了。”舜英合了合眼眸。

岁余鼓了鼓腮帮子，“听说德妃哭得几度昏厥过去，皇上也亲临藏拙斋，宽抚了德妃。”

舜英眉宇淡然中带着些许冷漠，“这种事情，不必告诉我。”

岁余小声道：“奴才就是担心，德妃……会不会把七公主的死，怨怪到您头上——哦，还有乌雅夫人的死。”

舜英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乌雅夫人难产难道是我害的？七公主身故，难道是我掐死的？！”

岁余急忙道：“奴才当然明白，这跟您半点关系都没有，就是不晓得德妃能否明事理。”

舜英轻轻嗤笑，“她除了能给我添点儿堵，还能干什么？！”

而她，哪怕一把将德妃掐死，后果她也承担得起。

所以德妃不敢跟她硬碰硬，只是却是要小心德妃耍阴招。

“她若老老实实便罢，若非要给我添堵，哼！”舜英鼻孔出气哼了一声，骄横得像个奸妃，“我有的是法子修理她！”

岁余不由心颤，“娘娘，你可千万别动粗啊！”

“我心里有数。”舜英淡淡地说。

岁余心颤得更厉害了，娘娘何时心里有数了啊！！天爷啊，夭寿了啊！希望德妃别来作死！

七公主虽非幼殇，但毕竟是未成年而亡，丧礼一应都要从简，故而只停灵三日，棺椁便抬出行宫，据说皇帝着人寻了一处山清水秀的风水宝地作为安葬之地。

丧礼虽还算体面，但并无封号，因此在宫中亦不算大事。

只是温宪公主很伤心，太后看在眼里，也难免心疼。一时间也无心接见嫔妃，便免了六宫请安。

藏拙斋。

德妃正细细翻看着七公主的脉案，十四阿哥与温宪公主俱是一身素服，静静陪侍在侧。

良久之后，德妃才将脉案放下，“倒是无不妥之处。”

温宪公主眼圈泛着红意，“太医们也已经尽力了，七妹身子太弱，又是腹泻又是烧热，实在是药石无灵了。”

德妃揉了揉眉心，“是也、命也。”这个小女儿，在她心中虽不及温宪和小十四，但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原想着，等皇上回銮紫禁城，便能相见了。

德妃长长叹了口气，“若是我在跟前看顾着，或许小七也不会这般不幸了。”

温宪明白，七妹亡故，自是有先前跪晕的缘故在里头——温宪心中顿时懊恼无比，早知如此，她无论如何都要拦着七妹的。

温宪公主不禁鼻子发酸，“七妹命苦。”

德妃眼底一片阴翳，自她禁足以来，先是亲妹妹“难产而死”，如今小七也……

德妃咬了咬牙齿，“我不过暂且失势，钮祜禄家居然敢——”

那可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啊，阿灵阿他怎么敢？！

十四阿哥脸色也甚是阴郁，“额娘如今重回妃位，那姨母的死，咱们便不能轻易算了！”

温宪一时满心无力，那可是钮祜禄家啊，孝昭皇后与温僖贵妃的母族啊！在朝堂势大根深，大哥与太子都在尽力争取，谁又能撼动钮祜禄家？！

德妃握紧了手里的沉香木佛珠，“以后日子还长远呢，走着瞧！”

温宪不免忧恐额娘做出冲动之事，便柔声道：“额娘，您好不容易才复位，日后可千万要谨慎行事啊。”——千万不要犯错，否则贵妃娘娘可不会容您啊！

德妃眼底凝肃，声音寒若清霜：“我连失两个至亲，这个教训已经够深刻的了。我决计不会再叫人抓住把柄！”

温宪苦笑，额娘看样子仍未悔改啊。

“皇阿玛对您还是有些情分的，如今既然重回皇阿玛身边，您就只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有我们几个在，总不会叫你受了委屈。”温宪柔声劝慰。

德妃眉宇间凝着一缕冷意，“就算我不生事，你以为贵妃能放过我？”

温宪叹道：“您与贵妃娘娘，说到底也没有深仇大恨。”

德妃不由得又一次攥紧了手里的佛珠，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同胞妹妹、亲生女儿……两条命，难道不算深仇大恨？但德妃又不得不承认，这跟贵妃没有直接关系。可若不是贵妃与她为敌，她又岂会连失两个至亲？！

德妃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心底终究是意难平。

温宪低声道：“贵妃常年礼佛，素不理会六宫事务。何况您只要不犯错，她也不能把您怎样。”

德妃长长吐出一口气，倒也是，只要不出错，贵妃再看不惯她，也只能忍着。